當時哪怕是她被強迫離開了桓城,可是如果能趕在一兩日之內再返回大興的軍中和蘇武霂還有紀千赫說明一切,一切都還能掰回來。
她這一去不反,就已經足以說明當初的情況定然十分之復雜。
而連蘇溪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的是
那姜清苑的手段是著實狠辣!
哪怕她被左司老頭兒贊譽是制蠱煉毒方面的奇才,那一帖藥也足足的折磨了她五年的時間才最終得以根除,而在那期間她的性命隨時受到威脅,別說是顧及著蘇家和姜家兩個大族的存亡生死,只就沖著她自己當時的身體狀況她也是不能回頭去找紀千赫的。
隨時都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還有什么資格去奢望別的?
一旦她回頭,姜家和蘇家兩家的下場姑且不論,只就紀千赫也要時時記掛著她的生死,與其要他在得而復失的絕境中再走一遭,還不如就讓他將她作為一個薄情寡義的騙子給就此淡忘了。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這個男人雖然心懷天下,可是在這件事上卻是那樣的看不開,郁結于心幾十年都不肯放下。
而當年待她終于找到法子清了自己體內毒素的時候,五年時間的阻礙,萬事都回不去了,她也只能接受了這樣的身份對調,以“姜清苑”的身份繼續走下去。
相較于他的肆意狂傲,她則是有太多的牽掛和顧慮,姜家的生育之恩,蘇家的養育之恩,兩重重擔壓下來
其實她曾經一直向往的自由根本從來都是遙不可及的東西。
她在他面前肆意放縱自己本心的那一段日子,只是為了了卻自己此生遺憾,卻沒有想到陰錯陽差,最終卻會是演變成了這個樣子。
姜清苑?這是何等的運氣,會叫她與這樣一個女人生成了姐妹?
斷她姻緣,毀她一生不說,還害的她養父一家家破人亡。
“這樣說來,這一切根本就是那個女人一手促就?”這樣的事情雖然匪夷所思,但是如今種種跡象顯示,卻是叫人想要不信都難,莊隨遠面色郁郁的開口,神情語氣之間都帶著強烈的憤怒情緒,“從一開始根本就是她對王爺存了不軌之心,所以設計逼迫大小姐你離開,然后借用了你的身份。當年她說是你自愿與她交換身份來戲弄了王爺,實則全都是一面之詞編排出來的謊話,為的就是用這樣的理由來挑撥了你和王爺之間的關系,叫你們就此結怨。”
紀千赫是個驕傲大于天的人,姜清苑就是抓住了這樣的漏洞知道他輕易不會去向一個誆騙了他的女人低頭,所以才橫加利用。
當年紀千赫一眼看穿了她并非是和自己朝夕相對的那個蘇溪,她就用了這樣的謊在紀千赫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同樣讓他也厭棄了蘇溪。
就為了她的一己之私,這個女人竟然就能翻天覆地做了這么多的事情出來?
明樂想著也覺得好笑:“怪不得左司巫醫會認為母后當年是故意假裝棋藝不精而在棋局上讓著他的,原來后來與他對弈贏棋的人早就換成了自幼就棋藝了得的姜家之女姜清苑。”
只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所以紀千赫和左司老頭兒那些人全都沒有往這方面想。
聽了這話,宋灝也才一個機靈回過神來,喃喃道,“怪不得我從來就沒見識過母后的棋藝。”
姜清苑棋藝高超盡得姜老將軍真傳,這是眾人皆知的,而為了隱藏身份,這么多年來蘇溪卻是不碰棋盤的,宋灝就只當她是活在勾心斗角的宮廷之中而失了對弈棋盤的興致,卻從不曾想過,他的母后是真的不通棋藝。
這個女子才是每每與人對弈就喜歡撲到棋盤上耍賴的蘇溪,只是如今,那份天真無邪的心境只怕也離了她太遠,再也尋不回來了。
宋灝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始才知道紀千赫一直習慣用白子的習慣到底是從何而來,他是要一直在用這樣的方式來緬懷一個人的。
“原來如此,原來這么多年都是我誤會你了,我多蠢呵”這樣一個驚天隱秘被掀了出來,而此時的紀千赫卻是全然沒有了追究的心思,她握了蘇溪的手壓靠在自己的胸口,再開口時嘴唇都在忍不住的微微發抖。
“蘇溪!”他說,“是我的一念之差讓你受了這諸多委屈,我不再奢望你能原諒我,哪怕蘇家的事并非是我所為,可是我對你也的確是犯下了太多不可饒恕的過錯。你還是忘了我吧,忘了就不會再有那諸多糾纏和痛苦,日后你有兒孫滿堂,雖然不是我給你的,那卻是一直都是你想要的生活,好好的活下去,也算是替我了結此生遺憾。”
他手上的力道也開始逐漸的把持不住,手指一松,險些就從蘇溪的手上滑落,卻又趕緊提了力氣再勉強的捉住。
感覺到他手上逐漸逝去的溫度,蘇溪突然有些警醒了起來。
當年諸般事情她一直都知道是姜清苑所為,她對紀千赫的所有的仇恨都源自于他對蘇家人下的狠手,如今真相揭開,卻原來竟是誤會一場。
可是她
卻親手給他了致命的一刀。
“紀勻!”心中萬般情緒起伏不定,到了這會兒她一直壓抑了許久不叫自己表露出來的情緒突然于一夕之間決堤,眼淚滾落,砸在男人虛弱蒼白的臉頰上,她突然就遏制不住恐慌的哭了出來,用力抱著男人的身體攏入懷中,大聲道,“我不知道,是我誤會你了,紀勻是我錯了,當初沒有回頭來尋你都是我的錯,你起來,你不要睡!你允諾我的許多事情都還沒有兌現,你不能對我食的。你說要帶我鮮衣怒馬肆意天下的,你說你要帶我去看這山河壯闊,走遍大江南北每一寸土地的。紀勻,你答應我的,你說過的話不能不算。你答應要給我的生活要給我的未來,你不能就這樣放手不管,我是想要兒孫滿堂,可是這一生錯過了沒能與你享受白頭,就是我此生永遠都無法的遺憾了。紀勻,你就是你,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忘了,那晚你答應我的,待到來日再回來京城這里,你要鋪就十里紅妝娶我的,現在我回來了,我要你活著娶我,你不能再放任我不管了。”
眾人印象之中的姜太后一直沉穩持重,甚至是凌厲霸氣的,看著她此時驚慌失措哭的仿佛一個孤弱無依的孩子,頓時叫人心中百味陳雜,胸口堵的厲害。
明樂和長平幾個女子看著,都不覺的紅了眼眶,綠綺更是抿著嘴巴站在那里,眼淚也在吧嗒吧嗒的跟著掉。
“別別哭!”她的淚水止也止不住,落在紀千赫的臉上,又再滾落下去。
紀千赫是頭次見他落淚,想要抬手去擦她的臉上的淚,卻是提不起絲毫的力氣,只能恐慌而不忍的看著她,到了后面竟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宋灝心中不忍,對柳揚使了個眼色。
柳揚走過去替紀千赫把脈。
宋灝也跟過去,蹲下去用力攬住蘇溪的肩膀,聲音酸澀道:“母后”
安慰的話,卻是不知道該是如何說出口。
紀千赫和蘇溪身上的雙生蠱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現在紀千赫眼見著是不行了,可是蘇溪卻無半分異樣,但宋灝卻是不敢掉以輕心。
柳揚握了紀千赫的手腕,剛要替他把脈,卻已經覺得他的手臂慢慢軟了下去。
蘇溪一慌,聲音突然拔高,又再顫抖著喚了一聲:“紀勻?”
兩個字里卻是包含了太多的恐懼和不確定。
然則紀千赫卻是氣若游絲,用了最后的力氣對她緩緩搖了下頭,“別費力氣了,你你若是愿意,我答應你的事,都留待來世還”
“不!”蘇溪抬手壓住他的唇,剛剛止了一瞬間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她用力的搖頭,“我不要什么來世,人海茫茫,這一輩子我們遇到了都猶且又錯開這么多年,來世我若尋不見你該怎么辦?紀勻,沒事的,你不會有事,我們去找左司伯伯,他會有辦法,他一定有辦法的!”
蘇溪說著就一把用力握住宋灝的手,道,“灝兒,快去備車,我要去藥廬,快去備車。”
宋灝見她這般模樣,也是心疼的厲害,點頭剛要應下,旁邊的莊隨遠已經道,“還是我去吧!”
這里是紀千赫的地方,凡事他都比較熟悉。
宋灝也沒逞強,只就寸步不離的守在姜太后的身邊,以防萬一。
柳揚捏了紀千赫的手腕細細把脈,正在聽的仔細的時候,忽而聽得一個女子凌厲的聲音道,“果然是你!”
這廳中的氣氛低靡半天,這一聲就未免顯得突兀。
眾人俱是心神一斂,齊齊循聲望去,卻見本該一直跟在長平身邊的蕓兒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摸到了院子里,從守在那里的侍衛中間揪住一人,拽著她的手腕就要往外扯。
那人穿一身普通的侍衛服,帽檐壓的極低,遮住了整個的眉眼,只是下巴尖尖,若是放在人群中可能還不顯眼,這會兒被單獨點出來,就能很明顯的分辨,那當是個喬裝的女人的。
其他人一時茫然不明所以,紀浩禹卻是心中有數
他留了蕓兒跟在身邊,就是為的這個作用。
蕓兒的情緒十分激動,一把就將那人頭上的帽子打落在地,露出一張眾人所熟知的臉孔。
失蹤多日不見蹤影的單嬤嬤!
單嬤嬤的神色有些怪異,她的注意力本來也正集中在那廳中兩人的身上,一時分神卻不想會被蕓兒揪了出來,這會子正當惱怒的時候,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卻是無所遁形。
“你怎么會在這里?”莊隨遠剛好備好了馬車從前院過來,見到她不由的警惕質問。
單嬤嬤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掠過一遍,卻無半分的恐慌和不自在,只就冷聲反問道,“我如何就不能在這里了?”
單嬤嬤已經被判定為是姜清苑的人,莊隨遠見到她就是新仇舊恨一起涌上來,滿面殺機的冷聲道,“給我把她拿下。”
侍衛們正待要上前拿人,蕓兒卻終究還是不忍,一步搶上前去神色乞求的看著紀浩禹道,“王爺,給她個解釋的機會。”
哪怕單嬤嬤對她真的沒有半分情義在,可是這么多年的相依為命也叫她養成了習慣。
紀浩禹的嘴角噙著一絲冷淡的諷笑,沒有做聲。
他倒是想要聽這單嬤嬤的解釋,可是怕就怕對方不肯買賬。
“那個女人她人呢?是不是也在這里?”莊隨遠卻沒有那樣的好脾氣和耐性,直接就開口問道,說話間就是警惕的四下里掃視了一圈,唯恐還有人趁亂藏在附近。
單嬤嬤看他一眼,也不過冷哼一聲道,“你還有閑心在這里管別的事?還是趕緊進去給那兩人收尸吧!”
想到紀千赫的現狀,莊隨遠就是勃然變色,遲疑了一下還是進了屋子。
蕓兒聽得單嬤嬤這般冥頑不靈的口氣,就是心如刀絞,仿佛是最后一直勉強自己保留的一線希望也瞬間破滅了一般,她渾身的血液有些冷凝的慢慢回頭,目光悲切的看著單嬤嬤道,“舅母,你真的是蘇皇后安插在黎貴妃身邊的暗樁嗎?”
單嬤嬤只就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似是壓根就沒想作答。
就在這時忽而聽得一個女子諷刺的聲音道,“或許你應該直接問她,她到底是不是就是那個女人!”
彼時宋灝正陪著蘇溪,不得空,卻是明樂聽了院子里的動靜走了出來。
她這話說的突兀,紀浩禹一口氣提不上來,眉頭已經緊皺了起來。
單嬤嬤的眼底也有一瞬的幽光閃爍而過,隨后卻又以驚人的速度恢復正常。
明樂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的冷眼看著她。
單嬤嬤也不心虛,同樣神色冷靜的回望過來。
蕓兒還在為明樂方才的話心中生疑,就忍不住道,“攝政王妃,你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
長平和紀浩禹等人也都是一肚子的疑慮,不過因為身份特殊的緣故卻是不想去主動觸動這個禁忌。
“如果我得到的消息不錯的話,當年單嬤嬤是在黎貴妃入宮不久就求了恩典出宮嫁人去了,在夫家整整十二年和宮里都再沒了來往,她回宮則是十四年前。那個時候剛好是姜清苑,哦,也就是你們口中所謂的蘇皇后仙逝的第二年。時間上這樣的巧合本來是沒什么,可是如今你牽扯到了這么多的事情當中,綜合分析起來,就不能不叫我起疑了。”明樂道,也不試圖去分辨她的神色或是搜尋破綻,只就用了一種十分平穩的語氣在陳述事實。
蕓兒已經聽懂了她的下之意,聞就是一個踉蹌后退了一步,思忖之后便是堅定的搖頭道,“我舅母本來就是黎貴妃的陪嫁丫頭,難道黎貴妃會不認得她嗎?這件事絕不可能!”
“中間隔了十二年,當初二八年華的少女,和后來歷盡風霜年近三十的婦人比較起來,若是在容貌上會有三兩分的差異也不奇怪吧?”明樂反問。
蕓兒想了一下,還是搖頭,“我舅母和當年的皇后娘娘樣貌迥異,這絕對不可能。”
不僅僅是樣貌上的問題,蕓兒更不信的是一個養尊處優曾經貴為一國皇后的名門閨秀會甘于屈從到宮里一個寵妃的身邊為奴為婢聽從差遣。
若在明樂以往的邏輯里,這樣的事情的確是叫人很難相信,可是時至今日,在見識了姜清苑那女人的一系列作為之后
她倒是覺得任何事情發生在那個女人的身上都不奇怪了。
紀浩禹聽著兩人之間的爭辯,一直緊抿著唇角不予置喙。
他不插手,明樂更是樂見其成,便是冷笑一聲道,“是啊,他們的樣貌雖然千差萬別,可是她卻有本事假扮了本王妃的母后暗算阿灝又暗殺梁旭。這普天之下能迷惑的了阿灝和梁旭的人,除了她,我可想不出還能有第二個了。總不至于是母后她自己窮極無聊,所以才和外人串通起來算計了自己的兒子解悶的吧?”
當初宋灝說是見過姜太后,因為時值傍晚光線不好,那人的臉他只大略的瞥見三分,但是身形卻是極為相近的,而至于梁旭
明樂并沒有詳細解釋,只就揚聲道,“梁旭,我們在這里口說無憑,你自己出來認認人吧!”
單嬤嬤的眼底閃過一抹厲色,這一次臉上表情終于是完全無法隱藏。
雪雁扶著梁旭從一處樹木繁茂的小徑上慢慢走出來,梁旭是大病初愈,身體還沒有恢復好,因為之前失血過多的緣故,此時整張臉上的顏色就顯得十分寡淡,而脖子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
看到單嬤嬤其人,梁旭的眼中就瞬時迸射出凜冽的殺意來,道:“王妃,就是她!當日屬下雖然中了她的迷藥,但是在暈死過去之前還是看的分明。當時她假扮太后娘娘倒在巷子里的時候就只露了下半張臉,奴才沒看見她的五官,但是只從臉型和身形上分辨,絕對是和太后娘娘如出一轍,所以屬下才會一時大意叫她鉆了空子。這人的樣貌雖然一眼看去和太后娘娘千差萬別,可是如果利用得當的話,卻是可以亂真的。”
雖然說是改變一個人的五官根本不現實,但是明樂的心里已然有了判斷,也懶得再去費心計較她是怎么做到的。
聽了梁旭的話,眾人心中驚疑不定的同時就都開始暗暗觀察起單嬤嬤的體態面容來,之前沒人提及還不覺得,這會兒有針對性的一看卻果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蕓兒和綠綺等人對姜清苑和蘇溪兩人都不熟悉,但紀浩禹和長平觀察之下卻是不由齊齊的變了臉色。
“真的是你?”長平一個箭步從臺階上奔了下去,指著單嬤嬤道,“就是你設計殺了我的大哥的嗎?”
單嬤嬤是沒有想到她親自出手居然都沒能滅了梁旭的口,惱羞成怒的同時就是目色一寒探手要去抓長平的喉嚨。
“當心!”綠綺驚呼一聲,撲過去拉了長平一把。
單嬤嬤一下抓空卻沒再去管長平,而是趁著眾人不備直接往廳中奔去。
“快攔住她!”明樂厲聲喝道。
然則不曾想這所謂的“單嬤嬤”還是個練家子,就愣是叫她闖了進去。
彼時蘇溪和莊隨遠正扶著紀千赫要往外走,冷不防見著一道人影撲過來,又聽得明樂的呼聲,幾人都是大為警覺。
單嬤嬤闖進門去,直撲的就是蘇溪,手中翻轉就從袖口中拋出一片青褐色的煙霧。
如果明樂的猜測不錯的話,這人應當就是那個隱藏在幕后到底用毒高手。
宋灝的心頭一跳,忙就要搶上前去護住蘇溪,然則蘇溪的動作較之于他更快,已經將紀千赫放他手邊一推,同時一步上前,竟就是不避不讓直迎著那道霧氣湊了上去。
“太后娘娘,那霧氣有毒。”柳揚在后面低吼一聲。
蘇溪卻是置若罔聞。
今日她也穿了一身黑色的廣袖袍子,只見她袖間一晃一攏,那毒霧便奇跡般的在她的操控之下去了大半,而下一刻,兩個女人錯肩而過的那個間隙她便是袖子一抖,直接又將收入袖中隱藏的毒霧往單嬤嬤臉上甩去。
單嬤嬤的神情大駭,原是要對她下殺手的,此時卻是被這毒霧逼迫不敢硬碰硬,順勢就往旁邊閃身避過,退了好幾步。
蘇溪回頭,這才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拋給宋灝,短促的吩咐道,“每人呑一粒下去。”
而此時她自己面前的毒霧散盡,她的人卻是面色如常安然無恙。
宋灝一聲不吭的倒出瓷瓶里的藥丸,喂了紀千赫一顆,自己和莊隨遠也各自吞了一粒。
單嬤嬤滿面惱意,怒然看向對面的女人。
蘇溪的目光只從她的臉上粗略一掃,便是皺眉道,“是你?”
單嬤嬤不語,只是目光陰鷙眼神動也不動的膠著在她身上,再看一眼紀千赫的面容,聲音尖銳幾乎是氣急敗壞的大聲道:“雙生蠱無藥可解,他死了你也別想獨活,為什么你會沒事?”
蘇溪不語。
莊隨遠的心里卻是起了巨大的震動,不可思議的看著單嬤嬤,道:“她是姜清苑?”
蘇溪和姜清苑是孿生姐妹,容貌本是一模一樣的,可是眼前的單嬤嬤卻截然不同。
蘇溪的唇角牽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卻是沖著對面的女人道,“你用蠱蟲來易容強行改變容貌根本就是飲鴆止渴,就憑你那點三腳貓的本事,你以為能壓制的住那些毒物嗎?看你的面色僵硬,根本就是邪毒入體的癥狀,遲早也要作繭自縛。”
原來人的容貌真的可以后天改變?
明樂的心中微微一動,這才恍然大悟,為什么之前她每次見到單嬤嬤的那張臉都會有種莫名怪異的感覺
的確,那個女人臉部的肌肉十分的僵硬不自然,每每都會叫人覺得不舒服。
單嬤嬤下意識的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臉,眼底有恐慌的神色一閃而過,不過很快恢復如常,冷然道:“我做什么,用不著你來教,你少在這里自以為是,說的就好像這天底下就該是以你為尊一樣,簡直就是笑話。”
她這樣說,便等同于是變相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紀浩禹的臉色慘變,一時恍惚的近乎無所適從。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要說什么,然則還不等他開口,姜清苑已經目光怨毒的對紀千赫諷刺道,“如何啊,榮王爺?你不是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一心一意等著她盼著她有朝一日能夠回來和你再續前緣嗎?你不是自詡對她一往情深,眼里再也容不下別人了嗎?現在的感覺怎么樣?被自己心愛的女人送上路的感覺怎么樣?這樣的經歷是不是更會叫你終身難忘?”
她笑的很大聲,癲狂之中又是字字狠厲,幾乎每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紀千赫此時的身體已經太過虛弱,看著她的眼神亦是黯淡無光。
他聽了這話,卻是沒有受到絲毫的刺激,只就語氣平緩的對莊隨遠道,“隨遠,傳本王的命令下去,在本王的身后只就留給你們一件事,上天入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給本王結果了這個女人。本王要她不得好死!”
有宋灝在,他不擔心蘇溪在他死后無依,反而是姜清苑,他對這個女人的忍耐在這一日之內已經攀升到了極致。
騙了他,又害了蘇溪。
三十二年,他心中承載了三十二年的痛苦和遺憾,蘇溪一生都身不由己的軌跡,全然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
他已經不想浪費感情去和她生氣或是計較了,只要她死,那就一了百了。
姜清苑是沒有想到時至今日,她費盡心機做了這么多的事情之后,這個男人竟然還是連一眼的目光都不肯給她,哪怕是仇恨也好,她只是想要他看到她,注意她,并且
記住他!
可是他的語氣那般平靜,仿佛要她死,就只是一件最為無關痛癢的小事一樣。
“哈”姜清苑的心中突然一空,神色惶然的后退一步,片刻之后她再抬頭看向紀千赫的時候,突然就忍不住的咆哮出聲,“我做了這么多的事,我為你做了這么多的事,紀千赫,到頭來你就是用這么無關痛癢的三兩語來打發我的嗎?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你”
“為什么?不過就是為了你的一己之私。”紀千赫不耐煩聽她的廢話,不等她說完已經漠然的出口打斷。
“我的一己之私?”姜清苑聞,就是聽了笑話一樣笑了出來,帶著強烈怨念的眼中怒意翻滾,最后直笑的淚花四濺,聲聲凄厲道,“就算全是我的一己之私,那也都是為了你。為了你,我義無反顧拋開一切追隨你來到這個千里之外的鬼地方,為了你我撒下彌天大謊,只為了得你一眼青睞的目光。可是我做了這么多事的事情,你都視而不見,你的眼里就只有那個賤人!但凡你對我會用一份的真心,我又何至于如此?”
“真心?就憑你?你也配要我們王爺真心以待?”紀千赫不屑于和她爭論這些,莊隨遠心中積壓了多年的怒火卻被激了起來,他神情諷刺的看著姜清苑,字字誅心道,“就因為你的一己之私,你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能下毒手迫害,滿口謊又不擇手段,你這樣的人也配站出來和我們王爺談什么真心?你根本就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當年紀千赫和這個女人根本就從無交集,也不知道她是從哪里橫生的心思出來,居然就能突然出手策劃了這么大的一場騙局,想想就叫人覺得膽寒。
“你這狗奴才,用不著你來教訓我。”姜清苑聽了這話,就更是怒火中燒,朝莊隨遠的方向一甩手,就見一條青灰色只有成人手指長短的小蛇被拋了出來,直擊莊隨遠的面門。
宋灝的的瞳孔一縮,射出一枚暗器。
兩物相撞,在空中將那小蛇切成兩段。
黑血星星點點的灑落,明顯又是劇毒之物。
那小蛇的兩段身子落地,猶且蠕動片刻才沒了動靜。
這個女人,竟然到了這般境地還是這樣的有恃無恐,出手的回回都是殺招。
姜清苑再次失手,臉色一下子就沉的極為難看。
“你”她咬牙切齒的上前一步,但是眼見著對方人多勢眾,又遲疑了一瞬。
蘇溪此時掛心紀千赫的生死,哪怕是心中積怨已久,這會兒也沒心思和她計較,轉身扶了紀千赫道,“我們走!”
莊隨遠狠狠的瞪了姜清苑一眼。
一行人剛要往外走,就聽見后面姜清苑又再諷刺的冷笑出聲道,“你這么急著去給他續命,到底是真舍不得他死,還是根本就只是怕雙生蠱發作,會牽累了你自己?”
著是蘇溪再不想和她計較,面對她這樣三番兩次的出譏諷,眼底也閃現一絲惱意。
莊隨遠卻不藏著掖著,回頭冷冷的看著她道,“我就說依著大小姐在蠱毒方面的造詣,如何要處理穆蘭琪那樣微不足道的丫頭都還得要從左司大巫醫的手札上偷師,原來根本就是你這種欺世盜名之輩的作為。我家王爺身上是種了雙生蠱不假,可難道你不知道雌、雄蠱蟲入體的結果雖是既然不同,但是從脈象上根本就全無差異?你以為人人都是如你一般,假借著‘愛’之一字的名義就能不擇手段的算計?這樣的一知半解,還敢班門弄斧,簡直貽笑大方!”
姜清苑聞一愣,一張臉瞬時就變成死灰色。
她的目光突然一厲,不可思議的搖頭道:“你是說,紀千赫他種在自己身上的才是雄蠱?哪怕是今生不見,他也要去給這個女人陪葬的嗎?”
說到最后,她就又自顧笑了出來。
那笑聲癲狂,一直笑到淚花四濺。
她只以為因為當初她編排的謊誤導,紀千赫哪怕是真的還對蘇溪無法忘情,但也絕對是恨之入骨,可是這么多年了,他對她卻原來一直都留有最后的一線余地,哪怕是死,他都要與那女人相伴而行?
虧得她苦心算計,最后驗證出來也不過是別人的情比金堅!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明樂和宋灝等人聽了這話也是大為震撼,此刻甚至于替姜太后覺得慶幸都沒有,只是為了這些沉重的故事而覺得心疼和惋惜。
蘇溪一直微抿著唇角不吭聲,以她在巫蠱之術上的造詣,其實從一開始便已經知道她體內被植入的是雌性蠱蟲,而且更早于宋灝等人之前她也就已經猜到這會是紀千赫的作為。也正是因為如此,知道他為她退讓至此,所以這些年哪怕是中間夾雜了蘇家的仇怨在那里,她也一再的避讓,一直說服自己說是千里之外,那是她力所不及的事情,一直一直的對他避而不見,就是為了不想兵戎相見。
可是終究這一次還是被逼無奈,為著宋灝和明樂,不得不出面打破了之前彼此之間互相掩飾太平的局面。
“姜清苑,我與你之間從無仇怨,可是你卻一步一步迫我至此,時至今日,你我之間已經沒什么話好說了,今天我沒空來和你翻這些舊賬,來如方長,咱們再好好清算。”深吸一口氣,蘇溪說道,罷就回頭重新扶了紀千赫的手臂,輕聲道,“走吧!”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他有多好,方才你下手的時候怎么就不見你容情?”姜清苑惡毒的諷笑,“說什么情深意重?紀千赫,難道你還看不明白嗎?就算你等了她這么多年,在她心里,你的分量甚至都不如蘇家那些外人,如若是我,我都當真要替你覺得不值。就為了這么一個假情假意的女人,這些年你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真的值得嗎?你真的覺得她值得你這樣待她嗎?”
“本王的事,容不得你來置喙!”紀千赫冷冷說道。
卻也正是他這一句話,再次那把姜清苑心里剛剛凝聚起來的底氣打散。
“蘇溪,你站住!”姜清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心里掙扎再三,突然往前邁了一步出去,大聲道,“何必這么急著離開,好不容易大家今天都湊在一起了,何不好好敘敘舊?你突然跑出來唱了這么一出久別重逢的苦情戲,這么沒頭沒尾的,怎么對你的兒子兒媳交代?對你和你老情人之間的風流韻事,他們好奇也不是一兩天了,索性就由你這個當事人給他們講講怎么樣?想必聽起來一定是聲情并茂,精彩絕倫的。”
她用的是“風流韻事”四個字,這已經是十分嚴重的字眼了。
宋灝的面色一沉,眼中瞬間迸射出冷厲的殺意。
蘇溪聞,則是臉色微微一白,惱怒的朝她橫過去一眼,冷聲道,“不想死的話,現在就閉上你的嘴!”
“怎么,惱羞成怒了?不敢說了?”姜清苑見她如此,就更是快慰的笑了出來,十分的暢快淋漓,“你不敢說?那么由我來替你說?你是害怕我會告訴你的兒子兒媳其實你是怎樣一個恬不知恥又下作荒淫的女人?你害怕他們知道別人眼中一直端莊高貴不容侵犯的大鄴的太皇太后實則是一個虛偽又無恥的賤人嗎?”
有些事,紀千赫雖然不在乎,但是蘇溪與他不同,蘇溪是女子,他不能不顧及她的名聲。
“隨遠!”紀千赫怒喝一聲,因為憤怒,語氣之中都帶了嘶啞的顫抖,“馬上給本王殺了她!”
“是!王爺!”莊隨遠應諾,抬手就要下令。
姜清苑卻是突然扭頭朝站在不遠處的紀浩禹看過去一眼道:“兒子,他們要取你母后的性命,你難道就要這樣無動于衷的看著嗎?”
這個時候她突然站出來自詡為他的母后?還是以這樣一種理所應當的神情和語氣?
紀浩禹聽了這話,突然就有種想要仰天大笑的沖動。
她出現了已有半天功夫,自始至終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在她暗中操縱欺騙誘導他做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之后,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卻是在需要庇護的當口這樣理直氣壯的來管他叫兒子?
紀浩禹想笑,但同時心口卻是堵塞的厲害,只就冷著嗓音道,“所以呢?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樂原還擔心他會受不住這一重禮教的威壓而妥協,但是這會兒敏銳的注意到他對那女人的稱呼只是“你”的時候,心里反而松一口氣。
可是姜清苑卻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輕微的細節,她的滿腔怨憤都集中在紀千赫和蘇溪身上,字字冷厲的恨聲道,“無媒茍合,無恥下作,虧得你此刻還有臉站在這里!”
宋灝額角的青筋暴起,怒喝道:“柳揚,給我把這個滿口胡的老妖婦殺掉!”
柳揚帶著影衛縱身而上,而莊隨遠原來也是顧及紀浩禹,此時再不遲疑,兩撥人,齊齊朝著姜清苑撲了過去。
姜清苑的眸光一斂,急速往后退去,可是面對眼下殺機四伏的局面她的臉色也就只能稱之為凝重而已,手腕翻轉,兩手齊齊往外一甩,只見著空氣中密密麻麻罩下來一片黑點,看的人頭皮一緊。
莊隨遠勃然變色,拽了和他一起撲在最前面的柳揚一把,低呼道,“是蠱蟲!”
說話間已經不得已的往旁邊閃身退了開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蟲子,足有數百,因為莊隨遠等人避開,就紛紛揚揚的落地,在地面上不住的爬行,直看的人心里發毛,頸后的汗毛都根根倒豎。
紀浩禹一直負手站在旁邊沒動,對于他的無所作為姜清苑似乎也并不生氣,只是這會兒才面色冷凝的看過去一眼道,“你還等什么?這里外面不都是你的人嗎?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今天叫他們活著走出去一個,日后都是后患無窮,你還要坐以待斃嗎?”
“你這女人真是卑鄙!”莊隨遠的面色漲紅,但是礙著眼前被那些蠱蟲隔開的界線不得上前,只就指著她怒聲道。
紀浩禹和紀千赫的關系被她暗中利用了十幾年,明知道紀千赫無論如何也不會對紀浩禹出手,這個女人就越發的肆無忌憚,竟然又要拿出來橫加利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紀浩禹的身上,等著他的決定。
這個年代,對于禮教孝義的要求十分嚴苛,而且姜清苑也自詡清楚紀浩禹的性格,所以神色之間滿是自信,十分之篤定。
紀浩禹與她四目相對,半晌卻也無甚動作,就在姜清苑的眉頭皺起眼見著將要耐性耗盡的時候突然聽他聲音平穩的開口問道:“如果今天我沒有起事,你是不是就會一直在暗中看著我把這場婚禮進行下去?”
他不問紀千赫的事,那些只是他們上一輩人的恩怨,他可以不予評斷,最后卻是突然拋出來這么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姜清苑的眉心擰起,看著面前神色冷淡的兒子。
紀浩禹只是看著她。
他在等她的一個交代
這個女人設計殺了長安,這說明她是明知道自己和長平是兄妹關系,可哪怕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都安奈的住,就那么沉得住氣的在背地里看著,看著他娶了自己的親妹妹?看著他一步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當中去?
過往種種他都可以既往不咎,他就只問當前,她想要知道,在這個女人的心中到底是將他置于何地。
姜清苑看著他眼底冷漠的光彩,突然就有些懶于應對。
可是現在,紀浩禹是她唯一能夠爭取到的助力,她不能摒棄。
深吸一口氣,姜清苑還是勉強打了精神道:“我知道你沒這么蠢!”
因為知道?所以坐視不理?
一句話,里面隱藏至深,卻還都滿滿的都是算計。
估算著他不會做這樣沒腦子的事?她如何就不想,萬一她的估算也會出了偏差呢?萬一呢?
紀浩禹的心里突然就冷成一片。
姜清苑看著他眼底異樣閃過的一道冷光,這才有些重視了起來道:“事到如今,不是你計較這些微末過節的時候。你也別怪我當年對你隱瞞,我若不這樣做,只怕你也沒命活到現在。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眼前的這些人連成一氣,今天你若是后退一步,那么勢必要被他們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我們母子在這里無依無憑,就只能靠自己而已。我那樣做,也全是不得已,也是為了你”
“難道不是為了你自己嗎?”紀浩禹聽著她這番話。
這些天里他一直按兵不動,實則是一直都在等著她的解釋,可是這一刻這些話終于被自己逼出來了,他反而是覺得無趣。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問道,“你方才不是說你之所以會走到今天,之所以摒棄一切來到這里,都是為了他嗎?還是都為了你口中所謂的愛?”
說話間他就是眼尾一挑,斜睨了對面的紀千赫一眼。
姜清苑的嘴唇動了動,卻是一時語塞,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可是走了那一步就已經沒有辦法再回頭了。就算你再怎么不喜,這都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現在只有一步之遙,你還去計較那些陳年舊事做什么?今天你不殺他們,死的就會是我們母子,你也沒的選擇。”
紀千赫對蘇溪那女人是如珠如寶的捧著護著,時至今日彼此之間已經是仇深似海,勢必要做一個了斷的。
姜清苑的這番話其實也不算夸張。
紀浩禹聽了,卻還是不置可否,只就扭頭看向遠處被人攙扶著的紀千赫道,“皇叔,你怎么說?”
姜清苑皺眉,卻是怎么都沒有想到這個孩子會如此這般的優柔寡斷,或者說是冥頑不靈。
“你要這天下,盡管拿去,本王不會擋你的路。”紀千赫道,說著卻是話鋒一轉,目光凜冽的看向姜清苑道,“但是如果你要保她,一切就又另當別論了!”
姜清苑皺眉,怒聲道:“他這是挑撥離間!”
紀浩禹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仍是定定的看著紀千赫道,“如若我要保她,你會對我出手嗎?”
紀千赫聞一怔,眼底的神色突然就又黯淡了幾分下來。
哪怕姜清苑那個女人再如何的可惡可恨,可紀浩禹卻是他的骨血,之前他吩咐了莊隨遠動手,實則也只是虛張聲勢,為了逼迫這兩個女人或是其中之一現身,否則他打紀浩禹的那一掌就已經可以當場要了紀浩禹的命。
哪怕是再如何的冷情冷心強橫霸道,他也無法對自己的兒子下殺手。
“你會失去你現有的一切!”最后,紀千赫道。
他不會動他,卻也不會縱容!
雖然也是冷然而不留余地的警告,可紀浩禹卻是釋然。
“好!”他點頭,目光中含了絲荒涼的笑意重新看向姜清苑道,“我不能對他揮刀,理由你知道!殺了他,我怕我會不得好死,也不想背負罵名被天下人指責。”
紀浩禹的身世,是當初姜清苑親口告訴他的,為的就是要他有所依憑,可以無限的去紀千赫那里攫取資源,卻是怎么也不曾想到時至今日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這一重關系成了左右紀浩禹婦人之仁與她離心放任她不管的理由。
“你的意思,就是不肯與他為敵?就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將我逼死嗎?”姜清苑道,眼底光影灼灼,帶著瀕臨爆發的憤怒。
“誰知道呢?”紀浩禹看著她的眼睛,不避不讓,“或許若干年之后,你又能完好無損的站在世人面前,風光無限呢?”
這一句話,諷刺至深。
“你”姜清苑一窒,嘴唇動了動,突然就無話可說。
說到底,這個孩子還是因為當年的舊事對她存了心結了。
可紀浩禹卻是她如今唯一能夠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斷也沒有就此放棄的道理。
“好!”心中飛快的略一權衡,她終是一咬牙,恨聲道,“你要跟我講血脈,講孝道是嗎?也好,橫豎已經到了今天的這一步了,我也不妨就把一切都和你坦白說明白了。當初的確是我為圖便利對你撒了謊,你是大興皇室的正統血脈,和他紀千赫沒有任何的關系。我會跟你說那些話,就只是為了叫你利用這個身份的便利,否則的話”
姜清苑說著,就是冷笑出聲,“依著他對我的那份心,哪怕我能假死脫身,也難保他不會把這份仇恨轉嫁到你的身上去,到時候別說什么奪位稱帝,只怕你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都要兩說。我這樣做,也全是為了替你留余地,而無可否認,這些年,你也的確是得了這重身份的便利不是嗎?”
在姜清苑闖進來之前,這屋子里已經被紀千赫的人清過一次場,現在剩下的除了當事人之外,也就是三方面各自帶著的幾個心腹。
姜清苑此一出,倒是沒有引起多大的反響
這個女人詭計多端,她的任何話都需要推敲,而不是信任。
而明樂卻是暗暗提了口氣,下意識的回頭去看紀千赫的表情
如果說紀浩禹方面,他的身世是姜清苑這個女人為了自己的便利而編排出來的,可是紀千赫也沒有理由就這么配合她的!
顯然從之前的種種跡象顯示,紀千赫也是認定了紀浩禹是他的血脈的。
紀千赫的眉心擰起,只是神色探尋的看著姜清苑,卻是緊繃著唇角沒說話。
而莊隨遠則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道:“那一晚行宮夜宴,分明是你給王爺下了藥的”
那晚之后姜清苑身邊替她下藥的心腹也是莊隨遠親手滅的口,這是得了那個宮女親口承認的事情,更何況就算他得到的只是口供,不能做數,紀千赫也萬沒有認錯了人的道理。
紀千赫的臉色沉的極為難看。
事情已經過去二十三年了,那一晚的事情與他而是莫大的羞辱和諷刺,事情過去了他就厭倦的逼迫自己忘卻,再不去回想其中細節。
他也懷疑姜清苑今日這一番話只是為了教唆紀浩禹同他為敵的,可是腦中思緒回旋突然憶及那一晚在行宮偏殿的情形,腦中便是驚雷乍起。
他霍的扭頭朝身邊的蘇溪看去,卻赫然發現蘇溪不知何時已經臉色慘白,死咬著的下唇上面已經可見絲絲縷縷的血跡。
她的神色有些羞愧黯淡的使勁低垂著眼眸,為的,是不想叫宋灝看到她眼底的神色。
姜清苑看在眼里,回想當年,眼中就又有暴戾嫉恨的神色泛濫而起。
“怎么?還是不想說?或者你還是想要我來替你說?”她冷笑,語氣尖刻卻透著明顯的酸意,但是一想到這么多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間,就連紀千赫都未能幸免,想著便又多了幾分快慰的情緒道:“是我利用蘇夫人重病垂危的消息引了這個女人現身的,紀千赫,你不是自詡眼光犀利,不會看錯人嗎?你們之間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你就沒有發現,那一晚和你一起被下了藥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宋灝的心中猛地一震,神色之間突然就帶了幾分惶恐猛地抬頭朝蘇溪看去
關于他母后的生平經歷,雖然有些細節他沒有去刨根問底的追查,但是大致上卻是清楚的。二十三年前,就在他出生的前一年的夏天,姜太后是借故回祖籍祭祖低調離宮了一段時間,并且那段時間就連一直貼身跟隨她的常嬤嬤都沒有隨行,只說是用了姜家的老隨從伴駕。
所以呢?其實她并不是回鄉祭祖,而是得知了蘇夫人重病的消息趕回大興探望的?因為她和姜清苑身份對調的秘密只限于兩人之間,所以哪怕是常嬤嬤都被她刻意的避開了。
這樣的舊事被人當眾翻出來,還是當著自己兒子兒媳的面,蘇溪心中自是困窘的無地自容。
紀千赫神色復雜的看著她,幾次想要開口說什么卻都是欲又止。
他突然想起那一夜那女子在他懷中虛軟無力的狀況,甚至于連他的名字都沒能開口喚過一次,當時他也是頭暈目眩完全失去了理智,現在回想才覺得恍然是見過暗夜之中她眼角飛濺的淚花和許多欲語還休的復雜眸光。
“是我錯信了所謂的親情血脈,是我叫你得了這一重身份的便利,幾次三番的謀算于我。”半晌之后蘇溪才是目光寸寸上移,抬頭朝對面的姜清苑看去。
她的神色之間突然帶了許多濃厚而悲愴的情緒,質問道,“為什么?為什么幾次三番你就非得要來招惹我?當時我已經遠在千里之外,我已經決心默許了你之前所做的一切,為什么?為什么你還要再把我扯進來?那一次我母親重病不治也是你下的手是不是?就是為了引我現身?你殺了她,是不是?”
她以前也只以為姜清苑是為愛瘋魔了,所以才會用非常手段逼迫她離開,哪怕那個女人對她下的是殺手,她也只解釋為是她為了要得到紀千赫而非要除去自己這塊絆腳石。
后來蘇家的事她一直都以為會是紀千赫的手筆,畢竟紀千赫那般霸道凌厲的個性要做這樣的事也不奇怪。
再加上后來被宋灝和明樂翻出紀千赫曾經左右大鄴朝中政變的一系列的事情,她就更不可能懷疑到姜清苑這個不起眼的女人身上。
她是一直覺得那個女人哪怕是用了心機手段,但是一生下來思而不得,又郁郁而終也已經是一場叫人唏噓不已的鬧劇,卻是直到了這一刻才醒悟過來
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心狠手辣的瘋子。
“是啊,是我殺了她,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嗎,你又怎么肯于輕易露面?”姜清苑聳聳肩,不僅不覺得心虛,反而是頗具得色的笑了出來。
只是她此時的這副容貌是蠱蟲牽引易容所致,這一笑之下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那一年我意外懷孕了,我突然就想,如果這個孩子會被認為是紀千赫的或許會很有趣。為了叫他相信,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了。”姜清苑道,目光之中有灼灼燃燒的火光晃動,“其實我引你回來的原意本是想要叫你看一看我與他之間是如何的恩愛纏綿的,可是后來太醫卻診斷說我的胎象不穩,叫我小心。沒辦法,我就只能再利用了你一把。”
她說著,突然就若有所失的悵惘一嘆,轉而又看向紀千赫道,“覺得很驚喜是不是?其實你真該感激我,多少年了,又讓你們重溫舊夢再續前緣。”
紀千赫的臉色鐵青,眼底焚燒的憤怒幾乎可以毀天滅地。
而紀浩禹在聽了這些話之后已經無法克制的大笑出聲:“所以說,是自從你懷了我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開始算計后面這一連串的事情了?”
讓紀千赫假意誤會了他的身世,然后尋找機會她自己抽身而退,并且利用那一場刻意謀劃的死亡做文章,讓他和紀千赫之間成仇。紀千赫顧及著血脈關系,不肯對他出手,而他在奪位的路上卻是一定要啟開這塊最大的絆腳石的。
一步一步走下來,她要看的,其實就是叫紀千赫自覺是死在自家親生兒子手中的痛苦和遺憾。
“我只是不甘心。”姜清苑道,一字一頓。
她看著紀浩禹,就仿佛此刻真正需要被安撫和寬慰的人是她才對。
“就是因為你的一句不甘心,所以這整整二十二年,你就要叫我背負了這樣一個**之子的罵名?”紀浩禹失控的大聲道。
他憤然抬手指向姜清苑,但是看到那女人臉上一臉無辜的表情,最終還是無力的垂下手臂。
“不過就是一場誤會罷了,現在真相揭開,我替你正了名了,你是大興皇室正統的血脈,這是不爭的事實,又有什么好計較的?”姜清苑道,語氣輕曼而又帶著絲絲嘆息。
她說著,就又老謀神算的笑了笑,再次把視線定格于蘇溪臉上,道:“說起皇室正統,宋灝如今大鄴攝政王的這個位置才是坐的不太穩妥吧?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他應該就是你那一趟大興之行的意外收獲吧?”
紀千赫聞,身子突然劇烈一震,霍的扭頭朝宋灝看去。
宋灝則是如遭雷擊,腳下已經下意識的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慌亂。
倒不是他對已故的德宗有什么情分在,而是這樣突如其來爆出來的消息叫他一時之間很難接受。
二十二年了,他以大鄴皇室之子的身份生活了整整二十二年,肩上背負的責任、因為這個身份的際遇而在心里埋藏的仇恨都如影隨形的伴了這么多年。現在卻突然要告訴他,他的那個身份是假的,千里之外,在他從來就不曾經歷走過的地方突然又蹦出來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所謂父親?
人之常情,換做是誰都難以接受。
紀浩禹有多難以接受這個身份的否定,宋灝也就同樣有多難以接受和認同這個身份。
而蘇溪此時的沉默,卻將這一切都打下了最為真實的印記。
竟然
都是真的!
竟然
都是真的么?
“呵”姜清苑看到這里,就是扼腕的仰天長嘆一聲,“可惜啊,那一次在這莊園門口的行刺功虧一簣,當時我在邊上看了許久,真真的是替你們父子覺得可惜。如果當時宋灝你的手段能再狠辣決絕一點,也就不用拖的這么久了,那個時候我就會給你們機會,叫你們父子相認,讓他安安心心的上路了。可惜!真是可惜啊!”
“你簡直喪心病狂!”明樂忍了許久,這時候才終于忍無可忍的上前一步,“我就說那天你應該是在附近,果不其然,你就在旁邊等著坐收漁人之利。就為了你的一己私利,你處心積慮謀算自己的兒子,不擇手段又拉了無數人下水,哪怕是到了此時此刻還都冥頑不靈!姜清苑,你到底是要害多少人才肯于罷休?”
“做什么?惱羞成怒么?”姜清苑的目色一寒,冷厲道,“因為證實了宋灝的身份,他就沒有資格再坐在那個攝政王的位子上了,你是覺得你的榮寵富貴也要跟著到頭,所以不覺得不甘心?”
她說著就又兀自輕曼的笑了出來道,“說的也是,你這個丫頭的眼界素來都高,好端端的就要從那個位高權重的地方跌下來,你要是全無反應才叫人覺得奇怪呢。怎么著?現在是后悔了?后悔嫁給他了?”
雖然紀千赫的身份也極為顯貴,但是因為蘇溪的身份太過特殊,哪怕知道他們是血脈相承的父子,到了這里,宋灝的這一重身份也是不能被承認的,換而之,就是見不得光。在外人看來,他也與普通人家所謂的奸生子無異。
姜清苑這話對宋灝而,是極大的侮辱。
明樂的心中一堵,隨即便是半分也不看在眼里的冷笑道:“那又如何?我嫁的是他,又不是他的身份位子,他的父母親人是誰和我有什么關系?只有你這種人才會片刻不離的算計什么所謂的名利得失,可是算計來算計去,你又得到了什么?就比如母后和榮王殿下,就算你從中作祟叫他們始終不得團聚那又怎樣?到了這一刻,不離不棄的還是他們,反而是你,在旁邊上躥下跳忙活了幾十年,你又得到了什么?到最后還不是孑然一身?一場空罷了!”
姜清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不得不說,明樂這話的確是踩在了她的痛處。
當年她和蘇溪姐妹相認,那一段時間相處融洽,感情算是十分的要好的,蘇溪的性子單純活潑,又是她的姐姐,對她也十分的熱情關照。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那個女人越是純真美好,她看在眼里就會越是覺得刺眼。那個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面對蘇溪的時候她為什么會生出那樣怪異的感覺,明明蘇溪才是自幼失散在外顛沛流離的那一個,可是她卻活的那么肆意而明媚。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嫉妒的種子就已經在她的心中萌芽發展,每次聽蘇溪談起她的養父母和家中兄長的時候都是那般幸福而滿足的情緒。而反觀自己,自幼喪母,又因為父親是武將而不得不跟隨著在外奔波,其實父親也是極為疼寵她的,只是父親太忙,又不是個善于表達自己感情的性子,長此以往,回憶起來她都會覺得自己的整個人生都是那般的乏味和蒼白。
可是蘇溪不一樣,她的每一天都過的充實而快樂,哪怕圍繞在她身邊都不是她真正的親人,她卻是享受到了自己從來都渴望的天倫之樂。
那個時候,她也會為了這樣莫名的嫉妒而恐慌,并且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勸慰自己,其實蘇溪也并不比她幸運多少,曾經幾乎死在亂軍的刀槍之下,幾度重病纏身性命堪憂,相對而,她自己無病無災,她才是幸運的一個。
可下一次再看到那個女人明艷開朗的笑容,這種隱晦的心思就會再度被激發出來。
后來她從蘇溪的口中聽說了紀千赫,聽著蘇溪用一種頑皮輕松又甜蜜的語氣偶爾提起的只片語,許是好奇心作祟,有一日她終于得了機會事先探知到了蘇溪次日的行程,并且尾隨而至,遠遠的看到了那個男人。
人中之龍,絕代風華。
不僅樣貌出眾位高權重,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他與蘇溪湊在一起的畫面竟是那般的和諧與美好。哪怕兩個人只是在荒涼的山崗上吹風談笑,那每一個眼神交匯之間的默契都唯美的叫人移不開眼睛。
就是從那一天起,她對蘇溪的嫉妒之心不可遏止的泛濫而起,并且一發而不可收拾。
憑什么?又為什么?明明是一奶同胞的親姐妹,憑什么老天要如此不公,給了那個女人所有美好的一切?關懷寵愛她的父母家人,錦衣玉食的生活,乃至于連紀千赫那樣出類拔萃舉世無匹的卓絕男子也要一并歸她所有?
那個時候她就開始發了瘋一樣的嫉妒,當時蘇溪說哪怕是不能相認,她也很想和自己的生身父親見上一面,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可是她卻從中作祟,以兩國交戰的形勢不利做理由給推拒阻撓了,甚至于根本就沒有告訴父親自己尋到同胞姐姐的下落。
看到蘇溪眼底的失望和遺憾,那是她第一次找到了一種報復的快感。
而蘇溪身邊最讓她嫉妒的存在就是紀千赫,對于紀千赫,她是完全無能為力的。后來某一次對鏡梳妝的時候,看著鏡中女子嬌美的容顏,再想到蘇溪那一張笑容明媚的臉,突然一個破天荒的想法竄入腦中
如果她就是蘇溪呢!
如果她就是蘇溪,那么她就可以名正順享受那個女人所有的一切了。
蘇家大小姐的身份地位,父母的寵愛,兄長的呵護,甚至于還有紀千赫
那個她第一眼看到就心生仰慕的高高在上的男子。
念頭一起,就再也無法遏制。
那一段時間她刻意的找了理由和蘇溪多接觸,從接觸中開始暗暗觀測模仿她的一一行,并且暗中謀劃,尋找取而代之的適當機會。
其實她對蘇溪下手的那一天原來也只是個意外,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是那天在桓城的客站門口偶遇,無意間瞥見蘇溪領口里頭的痕跡讓她窺測到了蘇溪和紀千赫之間已越雷池的秘密。
那一刻她突然就失去了理智,再一刻也不能等下去,于是就用早就準備好、一直帶在身上的毒藥對蘇溪下了手。
她知道為了蘇家的安危,蘇溪并沒有對紀千赫和蘇家人提起過她,并且姜家人也同樣不知道蘇溪的存在。
那一劑藥下去,她以為蘇溪必死無疑,從此以后煙消云散,再也不會有人知曉她的秘密,可偏偏事與愿違,她千算萬算就是沒有料到蘇溪竟然會是個煉蠱解毒方面的奇才。雖然她下的藥霸道,短時間內造成蘇溪突染惡疾重病垂危的跡象,父親也如她意料中的那樣火速叫人送了蘇溪回盛京就醫,可偏偏,蘇溪居然命大,沒能死在路上,而給她留下了隱患。
同時另一方面的事情也出現了偏差,不如她料想之中的順利。她冒以蘇溪之名去了大興軍營,因為她將蘇溪的行舉止模仿的已有七成相似,蘇家人都沒有懷疑過,偏偏是和紀千赫之間的初次見面那個男人就一眼將她看穿,認定了她不是之前與他相處相對的那個女子。
那男人犀利而震怒的眼神叫她感覺到了一種源自于靈魂深處的恐懼,她恐慌和害怕,生怕這件事被掀起來要殃及己身,更怕紀千赫會再把蘇溪找回來,于是將錯就錯,抖出了她們兩人是孿生姐妹的事情,并且編排了一套謊,將蘇溪在紀千赫面前駁斥的體無完膚。
她不能叫那個女人回來,那個女人一旦回來,她就什么也沒有了。
她死咬牙關占據了蘇溪的身份地位,她以為只要給她時間,她還是能夠有機會取代蘇溪,得到紀千赫這個男人的青睞的,可偏偏,事情再一次超出了她的料想之外,無論她如何的努力靠近他,那男人卻仿佛是種了蘇溪那賤人的毒,死活都不肯買她的賬。
日積月累,這樣的怨念層層攀升,最后演變成了執念。
好在是在她有意無意的暗示之下,紀千赫對千里之外的那個女人也痛恨入骨,知道他幾次運籌帷幄對那個女人出手,她就會覺得快慰和舒爽。
如果注定了是她得不到的,她也絕對不會還給蘇溪。
而在紀千赫方面,她幾次三番的耍盡手段也終于是叫這個男人對她厭惡痛恨到了骨子里,于是最初的癡念和幻想層層破滅,演變成了扭曲的報復。
她暗暗發誓,一定要讓這個男人為他的不愛付出最為慘痛的代價,而這世間最殘忍,莫過于骨肉相殘父子相殺。
所以她再次兵行險招,利用了自己意外懷孕的機會布局。
苦心籌謀了二十余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眼見著目的就要達到,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嗎?
易明樂說她算計了一輩子也注定是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她明明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苦心經營,為什么還要落到一無所有的結局?
“不!不是這樣的!”姜清苑慌亂的使勁搖頭,滿面憋的通紅的瞪著明樂,那目光陰過毒蛇,又仿佛隨時要張口吃人一般。
她的嗓音拔的很高,似乎是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證明她的底氣和信心,“誰說我會得來一場空?誰說我會一無所有?本宮是皇后,是大興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什么情愛癡心,那些東西能有什么用?本宮不稀罕!本宮要的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是這大好河山盡在我掌握之中的榮耀。而且無可否認,我做到了。你們這些人,還不是統統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間?我的兒子馬上就要做皇帝了,到時候本宮更進一步,就是權傾天下的太后,你們這些人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生死存亡還不都只憑我一句話?性命都保不準了,你們還能得到什么?”
這個時候,她對紀千赫早就不抱有任何的幻想了。
相對而,今時今日她更想看到的是這些人慘淡收場的結局。
“你還等什么?”姜清苑的目光狠厲,驟然扭頭朝紀浩禹看去,指著紀千赫等人,厲聲道,“你可看清楚了,他們才是貨真價實的一家人,他們同仇敵愾,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你是我的兒子,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紀千赫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覆巢之下無完卵,你難道還要對他心存指望,指靠著他放你活命嗎?”
若在之前,紀千赫是念著一場父子情分而不會對紀浩禹下手。
可是現在
一場叔侄關系就顯得太過微不足道了。
更何況姜清苑算計了他,又害了他心愛的女人,這些年,這個男人可以為了蘇溪發狂發瘋,這一刻面對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怕他不再被激起雷霆之怒。
紀浩禹看著眼前的場面,心里就只剩下無盡的嘲諷
關鍵時刻,為了將他拉攏過去作為殺人利器,她的這位所謂的母親再義無反顧的將他推上風尖浪口的位置,傷的體無完膚。
她掀開這一切,揭露這一切的真相,就只是為了為了逼的自己無路可走,然后只能站在她的身邊,替她去殺人泄憤!
“在你要求我替你持刀殺人的時候,你對我,可是會有一絲一毫的母子情分?”紀浩禹沒有拒絕她的要求,只是諷刺的冷笑出聲。
他的神情悲愴,語氣之中卻是極力的壓抑了憤怒,不叫自己爆發出來。
“這個時候了,你還是這樣的冥頑不靈?”姜清苑的耐性已然耗盡,暴躁的大聲道,“我的話你聽不到嗎?我叫你殺了他們,他們今天如若不死,死的就是我跟你。你是我的兒子,你不是要講血脈親情嗎?之前你不是有所顧忌不肯對紀千赫出手嗎?現在你和他沒有關系了,你還在等什么?真的要等著他將我們母子趕盡殺絕嗎?”
“就算是死,那也是你罪有應得!”紀浩禹暴怒的大聲道,他看著面前的姜清苑,那目光卻完全不是一個兒子看待母親時候應該有的,說是看一個天敵仇家都不為過。
說話間他更是死死的攥著自己的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身份上的束縛不允許,他幾乎就要親自出手將這個女人一掌劈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自嘲的聲聲冷笑,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迸射而出:“至于我,若是今天叫我陪你死在這里,我也只能認命了。一場巫蠱案,蘇家滿門一百二十三條性命,還有這段時間之內幾次三番被你暗手害死的人。在加上千里之外的大鄴,兩次政權變更,加起來十幾萬人的性命,全都有你的推手在里頭。這么多條人命加起來,我倒是覺得今天就算你我一起死在這里,也還是賺了很多。”
這就是說,他不肯買自己的賬了?
“就算我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也就算是這世上所有人都與我成敵,咒罵唾棄,卻唯有你不可以。”姜清苑道,面目之間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神色看著紀浩禹,語氣陰冷,“我是你的母親,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難道今天你還要為了這些外人來和我拔刀相向嗎?”
他不僅不能對她拔刀,甚至于哪怕紀千赫和宋灝等人想要動手,也必須得要出手袒護。
那是他的母親,如果今天他不在當場也還罷了,看見了,就怎么都不能視而不見。
誠如姜清苑所,他們身為母子,今天他們的命就是拴在一起的。
紀浩禹的臉色鐵青,再次不可遏止的笑了出來,“你不就是想要一個人給你墊背嗎?橫豎是已經被你算計了這么多年了,本王也無所謂奉陪你到底,再被你徹底的利用一次。你要看這里血流成河?好!我成全你!”
紀浩禹也是發了狠。
真要斗起來,他不是沒有勝算,因為今天在這里他人多勢眾。
可是這一刻,他的這副神情語氣,分明就是做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既然和這個女人之間的血脈牽連是改變不了的事情,那么就何妨陪著她再最后的瘋癲一次?
姜清苑聽了他這般語氣,心里突然有些發毛。
玉石俱焚?她才不要!她是要看著紀千赫和蘇溪那些人全部去死!
“我再問你一遍,你”姜清苑的面目就在那一瞬間突然轉為猙獰。
她上前一步,指著紀浩禹剛要發聲,聲音卻是卡在一半戛然而止,因為心口處突如其來被貫穿了的感覺和刺痛一下子險些叫她窒息。
“我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就是設計害死我大哥的兇手。殺人償命,今天我殺了你,對你來說也不算冤屈!”長平的手里穩穩的握著長劍,這是她第一次握劍,姿勢都顯得十分蹩腳,可是一劍下去卻是不失準頭,從背后整個兒貫穿,又從姜清苑的前胸刺透。
大殿當中響起一片抽氣聲。
紀浩禹卻是神情巨震,用一種復雜至極的目光看著神色冷靜不卑不亢的長平。
這整個晚上,長平是一直站在紀浩禹的陣營里的,本來是守在他的身邊,可是后來因為紀浩禹和姜清苑之間的對峙而不得已的錯開了。
方才若是宋灝等人出手一定會被察覺,可是因為姜清苑正在缺失理智的時候,竟然一時忘了一直跟在紀浩禹身邊的長平與她之間也有血海深仇。
她是怎么都沒有想到長平會從背后對她捅刀子,整個人都有些愣愣的,一直感覺到有滴滴答答的血水從劍尖滴落到了鞋尖上才一寸一寸緩緩的垂眸看到胸前露出來的尚且滾著殷紅血珠的冷厲刀鋒。
“你”她凄聲怪叫,驟然回頭就要朝長平抓去,目光陰鷙而帶著強烈的仇怨。
姜清苑在軍中長大,自幼的歷練使然,她是會武功的,雖然和高手的程度相差甚遠,但也算勉強不錯,這也是上一次她之所以能從宋灝設計的局中脫身的根本原因。
紀浩禹的眸光一沉,見她發難,已經提力飄了過去,一把拉住長平的手腕將她從姜清苑滿懷殺意的一招之下搶了出來。
姜清苑這一下子出手是動了殺心的,力氣過大又一下抓空,身形收勢不住就是一個踉蹌往前撲出去好幾步。
然后穩住步子。
她回頭,看到被紀浩禹緊緊護在臂彎里的長平,眼底的憤怒和殺機就在那一瞬間泛濫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你這個不孝子,你竟然”她怒吼,因為帶了太過狠厲的情緒而叫那聲音聽起來分外的刺耳。
她一直都知道紀浩禹對明樂是有些別樣的小情緒的,卻是不曾想今日在紀浩禹的面前她竟然連長平這么一個憑空冒出來的丫頭的分量都不如。
長平對她下了殺手。
可是
她的兒子卻要護著她?
這種局面,讓這個占有欲頑強的女人憤恨不已。
“殿下!”長平的面色冷毅,抿唇抬頭看了紀浩禹一眼,然后就要從他身邊退開。
紀浩禹壓著她的肩膀沒叫她動,面上此刻已經是一副冷然的表情,就連方才之前的那一點矛盾和掙扎都消失無蹤。
他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那個女人,只就漠然的開口道,“你不是黎貴妃宮里的奴才單嬤嬤嗎?本王的母后早在本王七歲的時候就已經仙逝,你要尋兒子,就到別處去尋,和本王沒有關系。再這樣不分尊卑的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本王便直接將你以大不敬之罪處置了。”
姜清苑張了張嘴,一時愕然,半天沒能吐出一字來。
紀浩禹的決絕叫她感覺到了空前的恐慌和無助。
如今她已然是眾矢之的,如果得不到這個太后的身份和這個兒子的庇護,那就唯有死路一條。
“你說的什么混賬話?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你的,你敢大逆不道”冷不丁打了寒戰,姜清苑突然聲音拔尖兒的大聲道。
“本王看你是老糊涂了吧?”紀浩禹冷然一笑,卻是沒等她說完就已經出聲打斷,“本王的母后是蘇家嫡出的大小姐,怎么會是你這樣一個奴才秧子?你說你是本王的母后?怎么不自己去照鏡子看看,母后仙逝的時候本王的年歲雖小,卻也還不至于連她的樣貌都記不清楚。今日這一場鬧劇,也是時候該收場了。看在蕓兒的份上,本王就給你留一具全尸,下輩子投胎,你好自為之吧!”
母親?所謂母親呵!
與他而,有與沒有早就無關緊要了。
冷血無情也好,忤逆不孝也罷,就算因著這一重罪名將來下地獄他也認了。
這個女人操縱了他的一生,時至今日,他已經厭倦了,還要讓她騎到自己頭上作威作福?怎么可能!
姜清苑的身子晃了一晃,踉蹌著往前撲去就要去抓紀浩禹的袖子。
紀浩禹牽著長平后退一步,便是叫她撲了個空,摔在了地上。
她撐著身子想要爬起來,然則長平的那一劍已經讓她沒了底氣,撐在地面上的手臂一軟,就再度跌了下去。
“禹兒!”她抬頭眼神凌亂的想要去看紀浩禹的臉,聲音已然是虛弱的失去了底氣道:“我是你的母親,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你不能”
任憑是她千般算計,卻是怎么都不曾想到最后危急關頭,紀浩禹會將她拒之門外。
此時紀浩禹的心里其實也并不好受,可是到了這一步,除了這樣的選擇他也無路可走了。
不是他貪生怕死,也不是他懼于和紀千赫還有宋灝等人成敵,而是
他不想再為著這個女人左右和犧牲。
在場眾人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場波瀾迭起的生死對決最終會以這樣戲劇化的方式收場,看著那個女人蜷縮在地上瑟縮顫抖的樣子,莊隨遠的心里就是異常的暢快淋漓,接著她的話茬突然揚聲道,“這個女人居然自稱是荊王殿下的母親,先皇后其人你們都是見過的,你們都來看看,她是嗎?”
這女人,屢次暗中設計想要紀千赫眾叛親離不得善終,也活該是她自己自食惡果,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厭惡和拋棄。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想必這么一種死法一定會叫她記憶深刻。
對于姜清苑的恨,紀浩禹身邊的人也絕對不比莊隨遠來的少,聽了這話,綠綺就是第一個站出來,聲音清脆而響亮的大聲道,“皇后娘娘是毓質名門,是大家閨秀,怎么會是這幅嘴臉?這人分明就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我看這樣一劍結果了她反而是便宜了她,這樣的人就該是千刀萬剮了也不為過。”
“的確!”蘇彤也傷口撒鹽的補了一句。
姜清苑伏在地上,舉目四望,看著周圍一片或是嘲諷或是冷漠再或是憤恨的目光,頓時就有種置身于三九寒天里面一般的感覺,冷的徹骨,忍不住的牙根打顫。
她這一生執念太深,耍盡手段用盡心機,一直以為是運籌帷幄無往不利的,可是怎么會?
難道真是如易明樂那個丫頭所,她這一生的努力,到頭來就注定要是一場空嗎?
哪怕是她一招不慎,最后死在紀千赫或者蘇溪,乃至于是宋灝的手上都好,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她處心積慮給紀千赫安排的死法最終會印證到了自己的身上?
思及此處,她的眼底瞬間又燃起一線光亮,費力的扭頭看過去。
彼時的紀千赫也如強弩之末,整個身子幾乎全是靠著宋灝和蘇溪支撐才能勉強的站在那里。
他應該也是活不成了,可是這一刻看著那三人站在一起的場面,還是叫她覺得異常的刺目,就仿佛
許多年前,那時候她每一次看到蘇溪容光燦爛出現在她面前時候的感覺一般。
羨慕,嫉妒,發了瘋的一樣的嫉妒。
她以為她可以逆轉這一切的,可是最終到頭
怎么還是這樣一個破敗收場的結局。
對于這個女人下場,宋灝顯然是沒有絲毫的雅興欣賞,見到此間事畢沒了阻礙,就是將紀千赫一抱,快步走了出去。
一時之間他雖然沒有辦法接受這個身世,也沒有時間去考慮是否應該接受,但是只就沖著蘇溪對紀千赫這般撕心裂肺的感情,他也必須陪著自己的母親做下這最后的努力。
至于結果
全憑天意吧!
把紀千赫和蘇溪一起安置上了馬車,宋灝這才又探頭出來。
明樂也沒興趣去欣賞姜清苑那女人的下場,這會兒也跟了出來。
“樂兒”宋灝開口,聲音有些暗啞和急躁。
“你去吧,這里我留下來善后。”明樂笑笑,抓住他的手掌用力的握了下他的手指。
“嗯!”宋灝也容不得多想,只是轉念想到這里混亂的場面還是遲疑了一瞬。
莊隨遠看出他眼底的憂慮,就主動上前一步道,“王爺放心去吧,王妃這里屬下和蘇彤留下來幫襯著就好,回頭等安排妥當了就叫人送王妃去藥廬找您。”
“好!”宋灝點頭,于是便不再耽擱退回了車內,由柳揚和影二兩個親自駕車護送著離開。
明樂站在院子里,一直到目送馬車在花園深處隱沒了蹤跡才面有憂色的收回視線。
不管之前紀千赫都做了什么,這一刻,出于私心她也只是希望他能沒事。
宋灝也許不在乎這個半路里殺出來的父親,可是蘇溪這一生所有的遺憾和寄托都在那個男人身上,如果這一次真的叫紀千赫為她所錯殺,很難想象,她是否還能再支撐的下去。
“王妃放心,王爺會沒事的!”莊隨遠在旁邊,喃喃說道。
他的神情堅定,卻有掩飾不住的焦躁恐慌的情緒透露出來。
明樂莞爾,雖然兩人心中的側重點不同,但是并不妨礙之間的默契。
“會的!”明樂道,并沒有潑他的涼水。
想著還有許多的事情需要善后,莊隨遠也沒有失神太久,兩個人一前一后的又回了廳里。
彼時姜清苑的尸身紀浩禹已經叫人給送了出去,莊子上紀千赫的人正在被蘇彤指揮著清理血跡,并且收拾之前打斗之間損毀的地磚和家什。
紀浩禹和長平兩個站在大廳當中,臉上都沒什么表情的看著眾人忙碌。
明樂和莊隨遠一前一后的走過去。
見到明樂,長平的眼底閃過一絲苦澀的情緒,沒說話,只就從袖子里摸出一個褐色的小瓷瓶遞過去。
明樂接了,自己揣在袖子里收好,卻是沒再提這件事,反而正色說道,“這邊的事情了了,我們當是不會在這里滯留多久了,你的去留,我不勉強,還是你自己決定吧。”
雖然彼此之間迫于形勢已經割袍斷義,但是明樂和長平都還不至于就為了這件事而生出嫌隙,彼此都知道彼此的無奈和苦衷。
長平抿著唇角,遲疑著沒有吭聲。
紀浩禹側目看過來一眼,道:“要去要留你自己做主,就算不是荊王妃,你還是榮王的義女,皇家上了玉牒的郡主。”
之前他在紀千赫面前一口咬定了長平是他正妃的身份,只是權宜之計,雖說出口無悔,他也不是那么沒有擔當的人,只是他和長平之間
紀浩禹的下之意十分明顯,長平卻還是猶豫不決。
從心理上講,她不愿意離開明樂的身邊,但是為著長安的未能達成的愿望,她又覺得落葉歸根,似乎是應該留在這里守著長安的。
明樂見她如此,就道:“反正也不急于一時,你再考慮吧!”
“嗯!”長平點頭應了聲。
“荊王殿下!”莊隨遠等到兩人把話說完才對紀浩禹做了一揖,開口道,“經過這一次,我家王爺元氣大傷,無論是于公于私,朝中之事只怕他都要力不從心了,這個攤子,日后應當是得要交付給您了。”
紀千赫當年對皇位放手的時候就已經是一種鮮明的態度,這么多年他把持軍權,也只是因為對蘇溪一事的耿耿于懷,如今誤會解開,不管這一次他能不能逃過一劫
不是莊隨遠敢于自作主張替他拿主意,而是后面的路已經毫無懸念了。
紀浩禹神情漠然的看了他一眼,臉上半分表情也無。
那個位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已經推卻不掉了,可是雖然得來不易,也是叫他當成了一種必然或者說是任務來完成,而非是他心里真心渴望和向往的東西。
當然了,莊隨遠也不擔心紀千赫放權以后他會對紀千赫不利,因為只就沖著他之前對待姜清苑的態度上就已經擺明了立場。
既然紀千赫會放手軍權助他順利上位,他也就沒有了趕盡殺絕的必要。
他不說話,莊隨遠也就只當他是默認,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這才緩和了語氣道:“還有一件事,之前一直不得機會,這會兒須得要當著諸位的面說清楚了。”
他說的鄭重其事,明樂幾人面面相覷,都在等著他的后話。
莊隨遠卻沒有馬上繼續,而是對不遠處的蘇彤招了招手道:“蘇彤,你過來。”
蘇彤走過來,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怎么?”
“有件事我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說,”莊隨遠道,說話間便是深深的嘆了口氣,又再看向了長平。
長平皺眉,有種微微不安的情緒在心頭涌動。
“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尋你那雙外甥的下落嗎?”紀千赫道,想到長安已逝,也徒然生出幾分悲涼之感道,“她就是錦娘的女兒。”
蘇彤愕然一怔,眼睛瞪得老大,目光落在長平的臉上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我知道的時候也是太晚,另一個孩子已經遭了暗手了。”莊隨遠道,深深的看了長平一眼,“我不知道這其中是有什么差池,還是錦娘交代了什么事情叫你們兄妹產生了錯覺,也叫那個女人有了誤會,誤認為你們是王爺的子女而叫你們惹禍上身,招惹了無妄之災,進而被牽連進了這一場災禍當中。”
“你是說”長平艱難的開口,話到一半卻是不可思議的笑了一聲出來。
莊隨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是她和長安都誤會了自己的身世?
母親去世的時候她雖然還少不更事,可長安卻已經懂事了,難道還能把他們母親千叮嚀萬囑咐留下來的遺給弄錯嗎?
蘇彤是到了這個時候才緩慢的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長平的面孔,眼里突然涌出一汪清淚,一下子將長平抱在了懷里緊緊擁住。
“你是長平?你是姐姐的女兒?你是平兒?”因為欣喜過度,她的聲音顫抖的很有些顛三倒四。
長平被她抱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就聽莊隨遠在旁邊繼續說道,“你母親的閨名應該是叫蘇錦吧?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王爺常年在外四處游歷,在途經西域的時候在你們蘇家借住了一段時間,其間正好趕上山匪打劫,王爺便出手將他們打發了。那個時候錦娘的確是曾對王爺表露過愛慕之心,可是王爺回來中土之后她就嫁了一個常年奔走兩地的客商,并且生下了一雙兒女。因為蘇彤跟在王爺身邊,所以錦娘那邊的情況我也就幫著留意了幾分,只是到底也是路途遙遠有很多的不方便,當年錦娘病故,我這邊得到的消息遲了一些,待到蘇彤回去接你們兄妹的時候已經晚了,這些年她一直在尋找你們的下落。蘇彤,是你們的親姨母!”
“可是”長平是知道自己母親的名諱的,此時聽了這樣的消息還是有些恍惚和難以置信,看著蘇彤道,“大哥說我娘告訴他,父親的手肘內側有一塊胎記,如果不是怎么會?”
長安就是因為無意中扯破了紀千赫的袖子才以為終于查到了自己的身世,如果紀千赫不是他們的父親,怎么會有這樣巧合的事?總不能兩個人的身上在同樣的位置上都生了胎記的吧?
蘇彤慈愛的撫摸著她的臉頰,苦澀的搖頭一笑道,“那次遇上山匪,姐姐受了驚嚇和刺激,不間斷的就會發作,我想哪怕是后來她嫁了人,她心里也是一直記掛著王爺的。我聽說最后在她纏綿病榻的那段時間也經常會舊疾發作,大約是她自己又亂了腦子,才跟你們說了胡話吧!”
原來
只是誤會一場!
可是也就是因為她母親臨終前的一句胡話,便是陰差陽錯葬送了長安的性命。
該是怎么說呢?
世事無常!
明樂的心中也是五味陳雜,可是這個時候,她也知道自己說再多的話也幫不了長平,一切就只能等她自己想通,于是就輕拍了下長平的肩頭,先行離開去了藥廬和宋灝還有蘇溪等人會和。
在老皇帝紀千胥駕崩整整兩個月之后,大興三皇子、荊王紀浩禹登臨帝位,成為這方國土之上新的主宰,年號元康。
三日之后,元康帝頒下詔書,以皇后之禮聘取前攝政王紀千赫的義女延敏郡主為正宮皇后,十里紅妝,盛世花嫁,羨煞無數閨閣少女。
元康帝繼位以后就開始以雷霆手段整頓當年昏君紀千胥當政時候留下的爛攤子,殺伐決斷,開創盛世武功,將大興一國的歷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十月底的天氣,邊塞之地的風已經很涼。
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一騎駿馬飛馳而過,馬蹄飛揚,在身后留下一片歡暢的笑聲。
跑的累了,宋灝便駐馬停下來,兩人共乘一騎,不約而同的回頭看向遠處天地交界處那一輪緩緩墜落的紅日。
“這里的山海闊大,無拘無束,難怪母后會那般歡喜。”明樂感慨說道,往后仰了頭去看宋灝的臉。
“怎么?舍不得走了?”宋灝垂眸俯視下來,眉目之間一片笑容一片溫和坦蕩。
“這里的風景再美,你我終究只是過客,若是再在他們大興的國境之內滯留不去,怕是紀浩禹便要動用軍隊驅逐了。”明樂笑道,眼眸彎起,明艷動人。
宋灝輕啄了下她的唇,笑容之間就又多了幾分寵溺道,“還是擔心長平的處境嗎?”
“怎么會?長平那么聰明,不管是要掌控六宮還是掌控人心都不在話下。”明樂搖頭,眼底的笑容不覺更加深刻幾分道:“那一日不管是她發誓要殺榮王還是最后刺死了姜清苑,在絕大多數的人看來她只是為了要替長安報仇,可實際上還有更大的一部分原因,她是為了紀浩禹做的。以他名義,替他做了他不方便做的決定。也許只是惺惺相惜,可是哪怕只就沖著這份人情,紀浩禹都不會虧待了她。長平說過她這一生不會對男女情愛抱有幻想,紀浩禹也不是會感情用事的人,但他們在一起至少會互尊互敬,這樣的感情你和我或許不會接受,可是對于一國帝后而,卻是再好不過的了。”
最主要,是長平的后半生也有了依靠,那是長安一直以來的心愿。
“是啊!”宋灝深有同感的點頭,垂眸看向她隆起的腹部道,“左司老頭兒鼓搗的那些玩意兒真的有用的嗎?確定這一次是兩個丫頭?”
“回頭等生下來不就知道了?”明樂嗔他一眼,“明日一早我們就得趕緊啟程了,否則的話趕到海域就該來不及了。也不知道爵兒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在軍營里辦婚禮,尉遲瑤也由著她。還有柳揚已經先行一步回京去接兩個小的了,應該會比我們早到,母后說是兩個小子已經會開口叫人了,離開幾個月,也不知道他們還認不認得我這個做娘的了!”
“他們敢不認?打一頓也就長記性了!”宋灝挑眉。
攤上這樣的暴力老爹,明樂是真的替兩個兒子的屁股心疼,聞就是失笑道,“風水輪流,再過個幾十年你也有落在他們手里的時候,現在得罪他們?你的拳頭還能一直硬過他們不成?”
“是啊,英雄遲暮,總歸都有那么一天的。”宋灝感慨著一聲嘆息,與她相視一笑,眉目之間的光彩越發柔和了起來,俯首去咬他的鼻尖:“到時候我們兩個應該是白發蒼蒼一起坐在白水河的橋頭看花燈了吧?”
白水河,是他們之間白首之約的終點。
這一場盛宴終究會有華麗散場的一天,到時候解甲歸田,或許他們將要迎來的也會是和此刻那座獵場莊園一樣的恬靜自由時光。
因為許多年前的那一次受傷,其實左司老頭兒是知道紀千赫的心臟比正常人偏離了一點方位,也是巧合的很,讓蘇溪那不留余地的一刀最終還是沒有鑄就遺憾。
只是大鄴的太皇太后,在史冊之上已經歸為過去了。
從此以后山高海闊,終于她還是得到了她一直向往的自由。
“駕!”宋灝清喝一聲,狠抽了兩下馬股,策馬往桓城的方向飛奔而去。
獵獵的風聲之中,明樂回頭,仿佛看到那夕陽的光輝之下一雙男女策馬追逐的身影
鮮衣怒馬,肆意天下!
全書完
題外話
傳說中的大結局,歷時一年,終于把這個故事講完了,要結文了,突然很舍不得,現在情緒低落不想說話,只想說很感謝寶貝們一路走來的支持和陪伴,真的很舍不得你們~
然后之前我就在回復留的時候說過,這個文正文的故事寫的很細,基本上把所有人的結局都給完整了,于是不會有番外了,大家不要等。也舍不得我的寶貝們去新坑找我吧o(n_n)o~
《錦繡凰途之一品郡主》重生、女強文,女主比這本貌似更強悍,寶貝們速度圍觀撒!
美眸睜開,她還是那個絕代風華的潯陽郡主,
養父尚在,兄長為伴,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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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她要守,想要的,就去搶!妖顏傾世,艷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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