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畫面,明明已經過去的十分久遠了,就連她重新托生以后都鮮有回憶過,這幾日的夢里,卻是反復浮現,一遍一遍不住的重演,夢里都是親人圍繞身邊時候那樣單純而寧靜的光陰。
所以這一覺睡下去,她倒是十分的平心靜氣,再睜開眼的時候感覺有柔軟的溫暖的光線落在眼睫之上,還恍惚以為是某個日落的黃昏伏在母親膝頭看她臨窗繡花時候的光景,那般柔軟的日光叫她只想沉溺,只想繼續睡下去。
“王妃?”見她睜眼,長平忍不住喜極而泣。
明樂的眼瞼上被落了一滴淚,溫熱水潤的觸感讓她心頭一顫,思緒點點回攏才驟然清醒
原來只是做了一場很久以前的夢,而夢中種種已經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周圍的景物陌生,簡陋的房間,青布的床帳,窗外一片蔥翠的竹林入眼,周圍的環境卻靜謐的叫人極不適應。
“這是什么地方?”明樂心中詫異,就脫口問道,聲音嘶啞虛弱的厲害。
“這是左司大巫醫的藥廬。”長平道,抹了把眼淚,露出笑容來,“王妃覺得怎么樣了?可是還有哪里不舒服的?要不奴婢這就去叫巫醫過來給您看看?”
“藥廬?”明樂皺眉,思維還是有些空白混亂。
長平見她神色迷茫,就解釋道,“那天在城外,王妃您急怒攻心暈了過去,后來有驗出中毒,宮里的太醫都沒法子,荊王殿下就帶著您來這里了。好在是有驚無險,看來這左司大巫醫的手段的確厲害,宮廷第一御用巫醫的名聲不是白來的。”
話音未落,就聽見門外一人不悅的扯著嗓子嚷嚷起來:“你這小丫頭,說話好沒分寸,不知道是還當是我老頭子曲意逢迎的去巴結那些人呢,說我煉蠱解毒的本事天下第一老頭子當之無愧,什么宮廷第一的名號,誰愿意要就給誰拿去。”
在這里住了幾日,長平對這左司老頭兒老小孩兒一般的脾氣早就見慣不怪了,便是回頭笑道,“巫醫您的耳朵當真是靈光,人家主仆說兩句悄悄話都能被你聽了去。”
左司老頭兒手里端著碗藥從外面進來,沖著她翻了個白眼兒:“你這丫頭,起初看著還以為你是個穩重的,沒想到也是跳脫的厲害。”
長平微微一笑,就沒再和他耍嘴皮子,先把明樂扶著坐起來,一邊道:“王妃,這位就是左司大巫醫了。”
對于這左司大巫醫的扮相,明樂也是十分意外,可能是有著當初那烏蘭大巫醫先入為主的印象擺在那里,她在潛意識總是覺得但凡喜好這些邪術的人就當是如烏蘭那般清瘦晦暗神神叨叨的,這會兒看著眼前精神矍鑠的胖老頭兒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左司老頭兒被她笑的眼睛直瞪,驚奇不已:“你這女娃娃,剛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兒,還能笑的出來?”
“是么?”明樂莞爾,這會兒她身上沒力氣,也沒逞強起身,只是斂了神色對左司老頭而道:“還得要謝過巫醫的救命之恩。”
“嗯!”左司老頭兒毫不謙虛的受了,把手里藥碗遞過來,“也是你運氣,遇到我老頭子,先把這藥喝了,這會兒你身上的毒還沒清干凈了,還得要再吃個幾服。”
明樂接了藥碗,還沒等往嘴邊送就先聞到一個嗆鼻的怪味,似是又苦又澀。
左司老頭兒見她皺眉,頓時就把眉毛挑的老高
他生平沒什么愛好,除了煉蠱制蠱,另外也就是看人出洋相了。
這一次明樂中的毒十分特殊,這解藥調制出來也與眾不同,之前因為她在昏迷當中,藥都是長平硬給灌下去的。
這會兒老頭兒便是兩眼放光,等著看她吐。
明樂卻是不曾注意他眼中泛濫的精光,仰頭直接一股腦兒把那碗味道濃烈的湯藥給灌了下去。
長平倒是沒有多少意外
自家王妃能人所不能,一碗藥而已,還不在話下。
不過想也知道這藥的味道必定不能好了,她便早就備了漱口水及時給明樂遞過去。
看著這主仆兩個神色自若的模樣,左司老頭兒張著嘴巴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好半天才使勁的甩甩頭,上前就去掰了明樂下巴,去觀察她的舌頭。
明樂此時以病人的身份自居,倒是十分配合。
左司老頭兒左右看了好一會兒,眼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長平的一顆心就跟著提了起來道,“巫醫,可是我家王妃還有什么不妥當的?”
“怪了怪了!”左司老頭兒連連搖頭,“這味覺當是沒問題啊。”
罷就正色看向明樂道,“你就沒吃出那藥的苦味兒來?”
“那藥不是給我解毒的嗎?和命比起來,一點苦算什么?”明樂聞,倒是極為新奇。
左司老頭兒聽了,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反而無話可說。
長平笑了笑,道:“王妃昏睡了四天多了,這會兒必是餓壞了,奴婢去廚房給您弄點吃的來。”
四天?
明樂反應了一下,這時候才后知后覺的覺得腹中饑腸轆轆,點了點頭。
“巫醫,紅玉姑娘才剛走,這會兒王府那邊怕是也急著等消息,可否請您的藥童幫著過去傳個信兒?”長平遂又扭頭對左司老頭兒問道。
“急什么,她不是明早還來嗎?哪里差這幾個時辰的了?”左司老頭兒翻了個白眼,有些不樂意。
他的童子,是要留在身邊聽差遣的,還從來沒有借給別人支使的道理。
可是紀浩禹那小子每日里兩趟的叫人來看,必定是對這丫頭的情況緊張的很。
雖然不太情愿,左司老頭兒最終也還是松口,剛要點頭,明樂卻搶先一步開口道:“算了,馬上就要天黑了,巫醫說的對,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你先去做些吃的來吧,我這會兒餓的有些難受。”
長平不會反駁她的決定,聞就順從的去了。
左司老頭兒看在眼里卻是突然沉了臉,冷哼一聲道:“你這丫頭也是好沒良心,那小子帶你來的時候緊張的跟什么似的,這會兒你醒了倒是自在了,也不怕別人的心還懸著呢?”
關于左司老頭兒的脾氣明樂是有所耳聞的,她又不傻,自是知道,這老頭兒肯將她留在藥廬養病肯定是看的紀浩禹的面子。
這份人情她必須記下,但有些話還是不宜戳破。
“我還以為巫醫你不舍得將童子借出來替我跑腿呢,若是巫醫你不嫌麻煩,那就有勞了?”明樂笑笑,半真半假道。
左司老頭兒吊著眼角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便在窗前的一張竹椅上坐下,道:“我看著你這個丫頭倒是個機靈的,說吧,你有什么話要問老頭子的?”
明樂微微一怔,這時候才驚覺自己一時不查竟是險些被這老頭兒牽引著入了誤區
這左司大巫醫,雖然看上去性格顛三倒四,實際上心思卻是玲瓏著呢。
否則的話,他這樣的人隱居世外也就是了,何必要博一個御用巫醫的名頭居于權貴之下?只怕他的所謂“屈就”也是內有乾坤
一個身懷絕技的人必定會為許多同行覬覦和記恨,得一個御用巫醫的名頭傍身,那些魑魅魍魎再想打他的主意就要掂量著來了。
這么心思慧敏的一個人,那難怪一眼就看出來她必定是有話要說的。
而明樂生平最樂意的就是和聰明人打交道,于是也不繞彎子,斟酌了一下就開口道,“既然得要勞動左司大巫醫您親自動手替我解毒的,我身上中的毒就應該絕不一般,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毒,竟會這般霸道?”
“巫術里頭所用的毒物并沒有固定的顧慮,根據各種功效不同,酌量將各種東西以新的比例融合,這里頭的門道兒我跟你說了你也未必明白。”左司老頭兒晃了晃手臂,不耐煩道,“總之用在你身上的這味毒是極為厲害的,也得虧是你中毒不深,又剛好嘔了一口毒血出來,否則這會兒就真的應該是在奈何橋頭喝湯了,老頭子也拉不回你來。”
明樂聞,就是心口猛地一縮,用力的抿著唇角沉思起來。
左司老頭兒只以為她是被嚇著了,起了惻隱之心,就軟了聲音道:“你這女娃兒的運氣好,再加上有我老頭子在,這條小命是沒妨礙了。”
明樂回過神來,搖頭一笑:“看來這一次還是得要再謝謝荊王殿下送我的那只靈蟲了。”
對方既然不惜用了這樣厲害的蠱毒來對付她,那就說明對方是存了一擊必殺的決心的,這樣一來就不可能是故意放輕了藥物的用量而僥幸叫她逃過一劫。
不用說,就是她當時帶在身邊的那顆珠子起了作用。
如此想來,倒是叫人后怕的驚起一身的冷汗。
“我就說那小子軟磨硬泡求了我的珠子做什么去了,原來去討去做了人情了。”左司老頭兒嘀咕道,想著也很是唏噓的左右端詳了明樂一遍道:“我瞅著你這女娃兒長的也不就是那么招人恨的,怎么就迫的人家要下這般狠手對你?”
“是啊,我也納悶呢!”明樂被他問的噎了一下,很快的斂了神色看向左司老頭兒道:“既然是效力這么霸道的毒,想必能做出來的人應該也不多吧?巫醫可否給我個明示,到底是有哪些人可以制出這樣的毒來?”
“做什么?”左司老頭兒瞬間警覺起來,戒備的看向給她。
明樂莞爾,從容的露出一個笑容:“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如果不知道是誰對我下的手,我回頭該是找誰算賬去?”
左司老頭兒的眉毛一下子就挑的老高,眼神看怪物一樣的看著她。
明樂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必是被她的直白給嚇著了,不過她也不介意,只是不避不讓的等著他的回話兒。
那天她接觸了人不少,但是真有機會對她下手的人也不多。
彭修是一個,但是這事兒明顯不可能是他做的,蕭以薇的話,她卻是不覺得那女人能有這般能耐,再剩下一個就是紀浩淵了,可如果說是紀浩淵的話也有點說不過去,因為回憶了整個事件,她都找不出漏洞來確認對方到底是在何時何地又是通過何種方式對她下的毒。
只是唯一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
這一次,她是遇到高手了。
左司老兒神色復雜的看了她好一會兒,見她確實不像說笑的模樣才是嘆一口氣道:“既然你問了,那我老頭子也跟你透個底,這藥里的用料恰到好處,在這個地界之內,能夠保證精準無誤配置出來的不是我老頭子夸口,除了我,也沒有旁人了。”
明樂一愣,不可思議的抬頭看向他。
“做什么?難不成你還當我是故意往自己身上攬這嫌疑嗎?”左司老頭見她的這般眼神,就好像被人指認了他就是兇手一般,頓時暴跳如雷,胸脯一挺就湊山來,嚷嚷道,“吶,我人就在這里,你要懷疑,就毒死我,毒死我毒死我啊!”
他既然會說出來,明樂自是不會懷疑到他身上,卻也被他這般氣急敗壞的神氣弄的有些哭笑不得,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外面長平剛好端了熬好的粥進來,見狀就嚇了一大跳,狐疑道:“王妃,巫醫他這是怎么了?他要毒死誰?”
“沒什么,巫醫是我怕我悶,說了笑話逗我解悶呢。”明樂忙道,找了個臺階下。
左司老頭兒還是氣鼓鼓的,狠狠的等了他一眼,那一眼苦大仇深一般,然后便氣沖沖的奔了出去。
長平看著他的背影,狐疑的端了肘過來喂明樂吃了,先給她墊了肚子,然后又去廚房做了幾樣清淡的小菜,緩了大半個時辰又喂了她一些飯。
明樂剛醒過來,不能老神,用了飯,主仆兩個又說了會兒話就睡下了。
次日一早紅玉再過來的時候見到明樂行了這才松一口氣,趕緊就回去荊王府給紀浩禹報信。
紀浩禹得了消息卻沒有親自過來,只讓長安和綠綺帶著齊太醫來,讓長安帶了話說是他王府里有事要處理,過幾日得空再來。
明樂聽了也沒放在心上。
因為左司老頭兒早就撂下話來,說是明樂心脈受損的毛病他不管治,之前因為要著急解毒,不敢隨便用藥,這會兒她體內的毒素清理了大半,紀浩禹便把齊太醫給送了來。
這幾日剛好左司老頭兒閉關鼓搗他的寶貝玩意兒去了,就暫緩了解毒那邊的進程,用了齊太醫的藥開始調理。
得知自己再度有孕,明樂起初也有些意外,不過這個時候,對她而這卻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一個人在這里,宋灝不在身邊,也摸不到兩個日子的邊兒,這會兒想著肚子里的兩個,多少也會覺得踏實,知道此時此地不僅僅是她一個人,再想到宋灝的時候也更多了一份他定會平安歸來的信念。
齊太醫不能在左司老頭兒的藥廬里住著,是每日早上過來一趟,查了明樂的脈象再留了藥下來給她調理。
如此又過了三日,明樂胸口發悶發疼的癥狀就好了許多。
這日午后長平照例煎了藥送進來,剛要服侍明樂喝,就聽見外面雪雁的聲音,欣喜道:“王妃,您看誰回來了!”
明樂的心跳一滯,猛地抬頭朝門口看去。
本以為是宋灝,抬頭卻見來人是柳揚。
雖然不及宋灝親身回來的喜悅,但到底是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下去幾分。
“柳揚!”明樂有那么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回過神來眼眶就有點濕,剛要詢問宋灝的消息,柳揚卻是鼻子使勁嗅了嗅,目光一冷看向旁邊長平端在手里的藥碗。
長平的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事情不好,忙不迭垂眸看向手里的湯藥,不按道:“怎么了?難道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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