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被一個女人唆使而謀殺了自己的親兒子,這件事,會遠比他的女人只是單純給他戴了綠帽子來的更有針對性。
明樂承認她是存了挾私報復的小心思,要還給老皇帝一局的,可她向來都是這樣,睚眥必報,半分情面也不會留,誰叫這人幾次三番的對她出手?她雖然無心介入大興的奪嫡之爭,卻萬也沒有平白受別人冤枉氣的道理。
所以,她就是要當著老皇帝的面拆穿一切,如若能當場氣死他那才是最好不過的。
紀浩禹看著她臉上號不心虛的表情,無奈的搖頭笑了笑,斜睨著她道:“這幾日宮里出來的傳你應該也聽到了吧?”
“哪又怎么樣?”明樂挑眉,反問道。
“不介意?”紀浩禹翹著二郎腿兒,橫豎是笑的滿面春風,“他們說大鄴的攝政王妃和荊王之間有些不清不楚,更有甚者,有人也順著那日老爺子當時的思路在猜測,覺得宋灝之所以下落不明,是和你有關。雖然說是捕風捉影,可是宋灝就這樣遲遲不肯露面的話,事情再演變下去,到底會發展成什么樣子,誰也無法估量。”
拋開時局和彼此現時的處境不講,雖說兩人都是當事人,可是這樣的風流韻事,真要算起來,明樂作為女子的一方,所要受到的沖擊就絕對要比紀浩禹來的大。
此時紀浩禹就是全然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在調侃。
明樂側目與他對望一眼,不覺的就斂了眸光,冷笑道:“是嗎?這件事真的只是本王妃做的嗎?本王妃不過一介女流,在這里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并且處處受制,能成什么大事?真要算起來,荊王殿下是不是也要檢討一二?看看在這件事上,您到底需要分擔出多少的干系來?”
要潑臟水的話,那么就兩人一起來好了,那些流蜚語,哪怕是傳的再難聽,明樂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哪怕是他們傳的再怎么繪聲繪色,只要有朝一日宋灝回來,那么所有的謠也就都可以不攻自破了。
紀浩禹的眉頭皺了一下,道:“所謂人可畏”
“荊王殿下都不畏懼,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明樂莞爾,搶先一步開口打斷她的話。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整理了衣裙起身走到一旁。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外面的天色竟然已經陰了下來,似乎是有大雨將至。
明樂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院子里掩映在冷風中的樹木,過了一會才扭頭朝屋子里的紀浩禹看去,唇角牽起的弧度諷刺:“你明知道這些流是怎么回事,若是你真的有心壓制的話,還能容著他們鬧到今天嗎?既然你都無所謂了,我又何必計較?更何況我在這里又不會呆的的太久,回頭等我人再一走,他們還要說什么,那就更是無所謂了。”
紀浩禹看著她眉宇之間的那種神氣,突然就有幾分氣悶。
他起身,跟著款步走到門口,和明樂并肩而立。
他不說話,明樂也不見怪,只就看著院子里風云變幻的天色繼續道:“你要借著這個由頭再逼皇帝或者紀浩淵對你出手,然后反戈一擊的時候才會占著理,哪怕是將他們逼死了,也是他們無事生非,惡意中傷想要害你在前。歷來在這條皇權路上講究的都是名正順,你要找一個由頭把戰火挑起來,就再沒有什么會比這更合適的了。以前的那些,哪怕是老皇帝再怎么不置一詞的想要落井下石要你的命,那些事情的分量也都太輕了。可是這一次不同,牽扯到的是兩國邦交,如若阿灝真是在你的手里有了什么閃失的話,老皇帝勢必以會抓住這個機會,將你一舉鏟除,永絕后患。到時候他自認為理直氣壯,出手的時候就必定不會留情,他的手段越是狠辣絕情,你要反擊的時候”
明樂說著,突然閉了下眼,唇角諷刺的笑容就越發的明顯了些:“哪怕是頂著一個父子的名頭,有他不仁在先,你再做什么也都不為過了。”
紀浩禹聽著她的話,一直都沒有吭聲,只是臉上笑容卻在不知不覺間斂去,面色沉寂如水的安靜了下來。
明樂也不管他,只是自顧繼續說道:“這個消息散出來,的確是蕭以薇有意為之不假,可是這些天里你的所作所為,卻無異于火上澆油。做足了姿態大肆搜查阿灝的下落,總是這么雷聲大雨點小的鬧騰,落在有心人士的眼里,就恰是做成了你欲蓋彌彰意圖掩飾什么的假象。只怕現在,在大多數人的心里,皇帝之前的懷疑都已經等同于事實,再也說不準,更有可能,這會兒彈劾你覬覦人妻,不擇手段損人性命的折子已經擺在皇帝的案上了吧。畢竟這些天因為你大肆搜城,許多的百姓和官員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擾和波及,這樣的激發民怨,你為的,不就是在等老皇帝忍無可忍的一招必殺技?”
紀浩禹的確胡鬧,可是真要到了大事上,卻是很有分寸的。
這些天他把整個京城之地都鬧的翻天覆地,民不聊生,用“怨聲載道”四個字來形容都不為過。他既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爭那個儲君之位,卻還要做出這樣叫百姓臣民怨恨的事情來,這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
所以,他這樣做,就必定是有后招,在刻意的謀劃什么。
不得不說,這一招以退為進,的確是用的非常巧妙。
皇帝心里本來就有了猜測,再加上宋灝一直尋不到蹤跡,明樂也跟著興風作浪的一再逼迫,這樣下去,很快便會將他逼迫到一個瀕臨爆發的臨界點。
只要到時候他真的對紀浩禹操刀,那么紀浩禹再拋出真相的話,做什么都是名正順的反擊,所有的錯處就都得由皇帝來擔著。
紀浩禹的這份心思,一般人是決計猜想不透的。
可事實上只有明樂知道,他所走的每一步棋都力求周到精妙,不留破綻。
“你說他還能忍的了幾天?”最后,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后,紀浩禹才緩慢的開口。
他并沒有否認明樂的那些猜測,而事實上,也無從否認。
“所有的戲都是荊王殿下您在自導自演,這個問題,該是由您自己來回答才是。”明樂道,側目看向他。
紀浩禹看著她眼中平靜一片的神色,唇角就跟著牽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聲道:“我拿了你的名聲來做誘餌,怎的?你真不生氣?”
“有什么好氣的?”明樂反問,坦然直視他的目光,“現在這個非常時期,人前人后被議論幾句算什么?既然你對那個位子勢在必得,那么就算鬧的再兇一點也沒什么不可以的。橫豎將來只要你真的坐上那個君臨天下的位置,事實到底如何都也全憑你一句話,又遑論這些不著調的流蜚語呢?”
這世道便是這樣,話語權只掌握在當權者的手中,是非黑白究竟如何,待到時過境遷之后,誰會知道?又有誰會在意?
明樂之鑿鑿,一席話說來,不加渲染已經氣勢驚人。
她的眸子明亮,閃著清明雪亮的光彩,在這樣陰晦暗淡的天色之下就更是光彩大盛,燦若星子一般。
這個女人,似乎從來都是這樣,每走一步都是帶著這樣雷霆萬鈞又高傲自信的光彩,無論眼前的環境如何,似乎只要是她腳下走出來的,那就一定是一條金光大道,永遠都是邁向勝利的頂端那般。
這樣的氣勢逼人,這樣的華艷光輝,明明不該是出現在一個小女子身上的,可是展露她眉宇間的那種神采卻仿若渾然天成,叫人看來全無違和感。
紀浩禹的神色平靜,心里卻是各種情緒翻卷,激蕩的厲害。
曾經一度,他對她,也只是多存了幾分興趣而已,可是時至今日,不可否認,隨著這一路走來,接觸的越來越多,他竟是發現自己似乎已經有些不能自已,每逢與她四目相對,每逢看著她這張光芒四射的絕艷臉孔,心中總是會有壓抑不住的悸動。
明知道不應該,可是克制不住,更有甚者,經常的便會為此而亂了心境。
明樂只是從容的與他對視,并不曾注意到他胸中翻卷涌動的情緒。
“是啊,這一切的操盤者本來就是本王,本王才應該把一切都盡在掌握才對。”紀浩禹笑了笑,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風流灑脫的氣韻。
他轉過身來,上前一步。
明樂與他之間本來就并肩站著,中間隔了才不到一步路的距離。
他上突然上前,明樂就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紀浩禹卻沒有就此打住,依舊是款步朝她逼近。
明樂眉頭微皺,微微揚起下巴,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而下一刻卻是腳后跟抵住了身后的門板,再無退路。
紀浩禹站在她面前,一只手壓著她身后的門框,臉上笑容燦若桃花一般俯視下來,閑閑道,“橫豎這段時間你也無事可做,不若本王邀你入局,把這場戲做的再逼真一些,如何?”
他眸中笑意璀璨,帶著如同往常無二的不羈和散漫。
高大的身影籠罩,把明樂明顯矮了他近乎一個頭的身量罩在下面,從外界的視野上來看,便形成了一個極其曖昧的角度。
他俯視而下,笑意綿綿,與她耳語呢喃。
她抬眸回望,眼波朦朧,婉轉嫻靜。
說話間,紀浩禹的眼尾若有似無的挑高了一下。
明樂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院外的圍墻,心中便是了然。
紀浩禹的舉動突如其來,她本來帶了幾分局促,此刻卻是豁然開朗。
眸子一轉,一笑燦爛。
因為太過突然,猝不及防之下紀浩禹只覺得是被她的這一個笑容晃花了眼,下意識的怔愣。
而再下一刻卻是覺得脖子后面一緊,明樂的手臂已經輕巧的壓在他的腦后,將他的臉孔拉低寸許。
她的眼中閃著狡黠而清明的一抹笑容,拉低他身形的同時自己腳下也跟著略微挪移了一下方位,又稍稍往里面挪過去寸許,這樣一來便用紀浩禹的身體將她自己的臉孔大半隔離在了外面的視線之外。
紀浩禹的整個人都僵硬的愣住,腦子里有了一瞬間的空洞,只是下意識的被她牽引著移動。
“可以!”最后,在把彼此之間的距離調整到恰到好處的時候,明樂笑語連連的聲音才輕輕劃過唇邊,道,“既然是殿下相邀,本王妃自是要賣您這個面子,我不介意配合您把這場戲做的再逼真一些,只是么”
她說著,就頓了一頓,緊跟著就話鋒一轉,尾音上揚的又補充了一句道:“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向來不會做虧本的買賣,這一次我幫你可以,可是荊王殿下最好還是想想,禮尚往來,你當是要如何來償還我這個人情!”
這一番連串的小動作之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拉近到無以復加。
女子明艷的臉龐就那么清晰無虞的展露眼前,唇色明媚,談之間有輕緩的香氣彌漫在鼻息之間,氣息微熱,倒像是一抹甘醇的酒香。
紀浩禹的腦中迷蒙了一瞬,隨后緩過神來,看著明樂眼中彌漫的笑意才如夢初醒,心里苦笑不已
這個丫頭的確是個敢想敢做的,一旦打定了主意,就連反應的間隙都不給他留。
因為明樂刻意的安排,此時兩人保持的這個姿勢,絕對會叫外頭窺見的人浮想聯翩。
而畢竟眼見為實嘛,哪怕之前老皇帝還有顧忌,可是眼前的這一幕場景一旦被繪聲繪色的傳到他的耳朵里,他就是不想信以為真都難。
不過么
這一切都要還得益于老皇帝并不了解明樂這個人。
這樣的一個舉動,在別的女子看來已經是要天崩地裂的,可是于她而
不過逢場作戲罷了,眉頭都不會眨一下。
紀浩禹莞爾,任由她拉著自己的脖子,保持那個別扭的姿勢不變,道:“說吧,這個人情,你想要本王如何償還?”
明樂的眼睛眨了眨,機會難得也不和他見外,只道:“我聽說左司大巫醫的藥廬里前幾日剛出了一起命案,我好奇的很,可是那個地方,我插不進手去,我要知道其中的真相。”
她的語氣略有些漫不經心,眉眼低垂,雙手搭在紀浩禹的脖子上,沒去看他的眼睛。
關于穆蘭琪的死,這幾天她心里一直都在權衡思量,這會兒已經形成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她承認這樣的試探紀浩禹也的確是帶了幾分心虛,可是拿眼角的余光掃過去,卻也只見到紀浩禹不解的皺眉。
“你怎么會對那件事感興趣?”他問。
“所有人都說是懸案,你就當是我的好奇心作祟好了。”明樂明樂道,說著就越過他去又睨了一眼外面的墻頭,出一口氣道:“戲也演的差不多了,一會兒怕是要下雨,我先回去了。”
罷就從他頸后收回手,便要退開。
搭在身上的壓力突然間消掉,紀浩禹卻未覺得輕松,反而是心頭沒來由的一空。
眼見著她的臉孔從視野中遠去,他的眸色一沉,突然毫無征兆的伸手往她腰后一撈,生生的又將明樂后撤了半步的身子給強行壓回了懷里。
明樂驚了一跳,皺眉朝他看去,然則一抬頭卻正中下懷的迎上了他好整以暇等在那里的妖艷紅唇。
紀浩禹笑的燦爛,就著在她唇上飛快一啄。
明樂的腦中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擊,臉上表情僵住,卻是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的反應,已經聽到紀浩禹語速飛快的說道,“雖說是做戲,既然都送上門來了,本王若是不動點趁火打劫的心思,反而說不過去了。”
罷,就已經松了手,神情愉悅的回到了里面的桌子旁邊繼續品茶。
方才唇上的那一點觸感來的并不十分分明,甚至恍然只是個夢境一般,明樂愣了片刻,扭頭再見他那笑的妖孽無雙的一張臉龐,反而是連氣惱的情緒都醞釀不起來了
跟這么個做事不靠譜的無賴,她能生的哪門子氣。
“還要不要再喝一杯了?”紀浩禹兀自笑的妖嬈,沖她晃了晃手中精致的小茶杯。
“不了,我還有事!”明樂道,淡淡的看他一眼就轉身往外走,卻未曾發現自她轉身的一瞬,紀浩禹眼中玩世不恭的神色已經完全徹底的變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情緒翻覆涌動,竟是帶了欲語還休的無奈。
其實方才也并不就是完全的沒有想法,只是他并不敢侵犯她的太多,因為他很清楚明樂的脾氣。
這樣輕若鴻羽的一個吻,她可以當做是他的惡作劇,一笑置之。
可一旦他再有進一步的逾矩,讓她洞察了心思,那么她就勢必馬上就要和自己之間劃清界限,退到比陌生人更遙遠的距離之外。
他渴望離她更近一步,可卻更怕這一步走過反而會適得其反,徹底將她推到天涯之外。
“如果”紀浩禹微微失神,眼見著明樂一步跨出門去,他突然下意識的開口叫住她。
那聲音似乎是有些暗沉,一度叫明樂以為是她產生了錯覺。
明樂的步子一頓,回頭看過去。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