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和宋灝落后兩步,待到兩人走的稍遠了,明樂就回頭握住宋灝的一只手仰頭看向他道,“我知道你心里為難,就不要跟著去了。”
再怎么說宋灝都是姜太后的親兒子,不管是什么秘密,姜太后既然守口如瓶的保留了這么久,明顯就是她不想道予外人知道的事情。
要讓宋灝去當面逼問她,于他們母子而,都是強人所難。
宋灝抿抿唇,神色復雜的看她,不置可否。
“放心吧,若是母后就是不想說,我也不會強迫她的。”明樂笑笑,用力的又握了握他的手指,“你若是覺得尷尬,就先去宮門那里等我吧,我隨后就來!”
宋灝看著她臉上絢爛如初的笑容,終于也展顏笑了,點頭道:“好!”
明樂莞爾,這才重新轉身快步追上慶膤公主和秦嘯兩人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玲瓏守在大門口,見到三人過來不禁奇怪,尤其
里頭還有個外男的秦嘯。
“奴婢見過長公主,見過王妃,給秦大人請安!”怔了一怔,玲瓏連忙迎著下了臺階給三人見禮。
“免了吧!”慶膤公主道,面有憂色的看一眼她身后緊閉的殿門,“這會兒皇嫂的身子如何了?”
“太皇太后醒過來之后,精神都還算好,不過李太醫交代了最好是靜養幾日,不宜操持宮務,這會兒”玲瓏也很為難,說著就是欲又止。
“你進去通傳一聲吧,看看母后方不方便見我們。”明樂道。
雖然這個時候最是迫切的需要一個真相,可是她不想也不能勉強姜太后,哪怕只是為了宋灝也不能。
“是!”玲瓏不好推辭,福了福身轉身進了內殿。
三個人各自垂眸思量著,心里都早做著準備
十有八九,姜太后是不會愿意見他們的。
這邊想著正在略略失神,里頭就傳來玲瓏的腳步聲。
三人立刻整肅了神情抬頭看去,玲瓏出來對三人屈膝一禮,道:“太皇太后有請!”
這倒是十分意外的。
慶膤公主和明樂互相交換了一個疑慮的眼神,卻是趕緊的抓著機會跟著玲瓏進去。
姜太后大病初愈,并沒有在床上歇息,而是靠坐在寢殿旁邊暖閣的大炕上,一手的手肘撐著炕桌,臉色有著久病之人的憔悴和蒼白,但精神看上去卻還是可以的。
聽聞幾人進門的腳步聲,她就睜眼瞧了瞧。
三人上前見禮。
見到來人里頭有慶膤和秦嘯她倒也不奇怪,很自然的吩咐玲瓏看座,然后就揮手打發了玲瓏下去。
玲瓏也是個乖覺懂事的,行了禮就順從的帶上殿門退了出去。
“母后的身子好些了嗎?”明樂問道。
“人老了,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沒什么妨礙,不必掛在心上。”姜太后道,面色平靜無喜無悲,轉向了慶膤公主,“聽玲瓏說,這段時日我在病中,都是你在例外奔忙照料著,辛苦你了。”
“皇嫂說哪里話,與我之間還需要這樣客氣嗎?”慶膤公主道,眉宇之間卻有散布出去的憂愁之色。
相較于明樂和秦嘯,今時今日,她才是最忐忑于要來見姜太后的那個人。
因為在她的心里,對這個心情清冷,但是殺伐決斷的皇嫂一直都十分的敬重和仰慕,是把姜太后視為真正的親人來看待的。
隱隱的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雖然也想知道其中真相,但是在這樣接近于所謂真相的同時她又是猶豫不安的。
害怕自己會承受不了那所謂真相的分量。
“母后,兒媳此來,一來是來向您請罪的,二來也是有些事情不明,想要問一問您,不知道您可是方便?”明樂心里雖然也隱隱有些不安,但是相較于慶膤公主,她卻是有決斷的多,直接不給自己任何的退路的就先開口把話擺了出來。
“她們說你綁了常嬤嬤?”姜太后聞只是神色平靜的揉了揉眉心,既沒有失望也沒有暴怒的跡象,反而叫幾人覺得反常。
“是!”反應了一下,明樂說道,然后把他們懷疑常嬤嬤的種種依據,以及常嬤嬤對于此事的反應簡意賅的和姜太后說了。
說話間三個人都安安注意著姜太后的神色變化,可是自始至終她的神色都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平靜。
“常嬤嬤,阿灝已經讓人拖下去處置了。”最后,明樂說道,起身對著姜太后誠摯的屈膝福了一禮,“常嬤嬤雖然包藏禍心,但到底也是服侍了母后許多年的老人了,唯恐母后再見到她會平添傷感,所以在這件事上阿灝和兒媳就自作主張,先行把常嬤嬤處置了,還請母后見諒。”
姜太后臉上的表情淡淡的,閉眼捻了兩下手里佛珠,然后就遠遠的抬手虛扶了一把。
“罷了,你們也是一片孝心。這些年我也是年歲漸漸的大了,對于管理宮務方面多有些力不從心了,看樣子是該好好整頓整頓了。”姜太后道,說著停頓片刻,緊跟著就是話鋒一轉,嘆息道,“哀家也是萬不曾想到,常嬤嬤會是這么樣的一個人。既然是證據確鑿,你和灝兒做的就沒錯,不過后來,她可能還說過什么?”
“沒有!那常嬤嬤能夠不顯山不露水的在母后身邊蟄伏這么久,想來也不會是個簡單的,審也是白審的。”明樂回道。
“當時灝兒他們兩個把搜集到的證據擺出來,她也不曾分辨什么,已經算是默認了。”慶膤公主道。
想著還是唏噓不已。
姜太后這么精明的一個人,居然也會被人算計了這么久而一無所知。
“是啊,倒是我粗心大意了,竟然一直都不曾發現自己的身邊還藏著這樣的一個人。”姜太后略有所感的一聲長嘆。
誠然明樂是被她那一聲嘆息混淆了判斷力,只就因為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對于和常嬤嬤之間多年的主仆情誼多少有幾分惋惜的。
可是后面轉念一想才又覺得怪異。
這姜太后的反應,未免反常,似乎
她是在有意無意的探自己的口風,想要知道常嬤嬤是否招認了什么出來的。
沉默片刻,慶膤公主又道:“皇嫂,雖然常嬤嬤什么也沒說,但是按照目前的種種跡象顯示,她背后都還應該有高人指點,否則她何故設這么大的一個局,在皇嫂你身邊蟄伏了整整三十年。而且現在樂兒還懷疑之前在您身上種植雙生蠱的兇手根本就是宋沐,而是另有其人,宋沐只是那人用來混淆視聽的一個擋箭牌罷了。”
“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姜太后詫異道,眉心擰成了疙瘩,隨后卻是不可置信的笑了出來,“誰會處心積慮的來算計我這么一個久居深宮的婦道人家?想想也覺得荒唐。”
“從烏蘭大巫醫那冊子上面的記載,以及梁青玉給您診斷的情況來看,兒媳可以斷定,之前給您下蠱的的確是另有其人。”明樂說道,滿面肅然,仔細的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后又對姜太后道,“按理說母后你大病初愈,兒媳不該再叫您勞心傷神了,可是眼下這事情卻是蹊蹺的很,又事關母后的鳳體安康,現在看來,唯有揪出常嬤嬤背后指使她的那個人,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給母后種蠱的真兇。所以兒媳唐突,可否請母后您試著回想一下,早在三十年前,常嬤嬤到您身邊的那段時間前后,可是和什么人結怨,或者起了大的沖突的?”
關于常嬤嬤身后那人的真實身份,其實明樂和宋灝的心里都已經有了計較。
只是因為沒有發現那人要做此事的動機,并且也沒有真憑實據,所以也不好明著對姜太后施壓,只能用試探性的口吻來探她的口風。
“這樣啊!”姜太后的臉色無異,聞就很是認真的揉著太陽穴想了一會兒,最終卻是一籌莫展的搖頭,“那個時候我出門都少,在盛京的閨秀圈子里也沒個交惡的人,再者說了,即使女子之間有些勾心斗角的小毛病,哪里用得著使出這樣大費周章的伎倆來。”
若說是她年輕時候和哪個彼此交惡的閨秀小姐之間鬧出來的事,不只是明樂,就連慶膤公主和秦嘯都不會相信。
哪個閨閣小姐能使出這樣的大手筆來對付一個婦道人家?更何況,這樣首屈一指的蠱,在大鄴這樣排斥巫蠱之術的地界里,去哪里找?
“是啊,就算是尋常的人際交惡,又有誰有魄力使出這樣的大手筆來陷害太皇太后。”秦嘯深以為然的點頭,抖平了衣袍起身,徑自走到姜太后面前對她恭敬的施了一禮,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卷信件呈到她面前,道,“太皇太后先看看這個吧!”
姜太后沒有馬上去動那些東西,目光從上面匆匆一掃,就抬眸遞給秦嘯一個詢問的眼神。
“微臣唐突,請太皇太后過目!”秦嘯道,神情語氣一如既往的恭敬,完全不似他平時情況傲慢的神氣。
看著姜太后取了那些信件拆閱,慶膤公主下意識的攥緊了手心,眼睛一眨不眨緊張的看著。
明樂也敏銳的注意著姜太后的反應。
那些信件的信封上都是空白的,姜太后在拆閱第一封信件的時候,信紙剛剛展開,她捏著信紙的指尖就不覺的用力捏緊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極為微妙的動作,但是在場的三個人還是看的清清楚楚
那一眼之下根本還來不及細看信上內容,那么就只有另外的一種可能
姜太后的反應,全然是因為這信上字跡。
換而之
她是認識這寫信之人筆跡的。
姜太后一封一封的拆閱著信件,從開始的狐疑到后面的詫異,震驚。
一共五封信,每一封的內容都很簡短,并且沒有任何的署名和落款。
看到后面姜太后拆信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后一張信紙扯出來的時候,因為太過激切,生生的將那紙張撕拽成了兩片。
最后把信函一一閱覽過后,她的整張臉上就都裹了一層堅冰,臉色發白,帶了明顯的怒色。
“這些信件是從哪里來的?”怒然的一拍桌子,姜太后的目光銳利,猛地抬頭朝秦嘯看去。
秦嘯但笑不語,神色之間頗有幾分寂寥。
深吸一口氣,明樂上前一步代為解釋道:“兩月之前,秦指揮使的母親秦夫人舊疾復發,決定搬回易縣的老家居住,在翻新家中老宅的時候從以前秦統領用過的書房的墻壁上發現了一個暗格。這些信件,還有之前那日阿灝當著文武百官抖摟出來的那些來自于孝宗的密信,全都是從那個暗格里發現的。”
“怎么那天灝兒拿的那些信”姜太后聞一驚,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
她一直以為那日宮門生變,宋灝拿出來的那些所謂孝宗的親筆書函都是偽造的。
這樣的事情,宋灝不是做不出來。
明樂苦澀一笑,搖頭道,“母后,滿朝文武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如果那些信件只是阿灝無中生有偽造出來的,當時包括楊閣老在內的那么多人傳閱之后,怎么可能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破綻?而且退一步講,如果那些信件真的不是出自孝宗之手,以您和他母子那么多年對他的了解,您覺得他會就那樣輕易就范嗎?”
依照孝宗的脾氣,如果不是心虛的話,當時只怕就要歇斯底里的鬧開了,哪里會像當時那樣,只就不痛不癢的分辯了兩句就作罷了的?
“倒是我疏忽了!”姜太后喃喃說道,泄了口氣,還有些沒有回過神來的坐在炕上一動不動。
“這兩批信件”
明樂略一晃神,就聽姜太后問道,“秦指揮使和秦夫人都親自確認過了,因為里面也發現了秦統領寫過的一封回信,所以可以斷定,這些信件都是真的。唯一不同的是,孝宗寫給秦都統的那些信件都蓋了私印,也有署名的。可是另外這一些,卻是沒有署名和落款的。”
姜太后的神智混沌,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定了定神重新抬頭看向明樂道:“你在懷疑什么?”
明樂走過去,取了其中一封信飛快的掃過,然后才對上姜太后是視線,認真道:“這些信件的內容母后也都已經一一過目了,雖然說出去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是現在我們至少可以判定一點那就是,當年秦統領所做的一切,都是聽命于這寫信之人的命令的,這一點,母后應該也不會否認吧?”
姜太后看著桌上的信紙,若有所思,緊繃著唇角沒有接話。
明樂在她旁邊的位子上坐下,把桌上那些信紙整理好,一邊繼續說道,“當年先帝德宗心胸狹隘,因為有心人士的挑撥而做了許多為人所不齒的錯事,其中包括”
明樂說著一頓,不忍的看了慶膤公主一眼,然后才又繼續說道,“利用秦統領設計慶膤公主的事,并且因為那件事而間接的導致母后和德宗皇帝之間生了嫌隙而離心,再到后來的宗皇帝重病之下和孝宗一起合謀設計的那場宮變,他們自以為謀略過人,但實際上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無形之中被人唆使而促成的。那個人,利用他安插在朝中的心腹秦穆之秦統領做他的內應,步步精準的算計,叫德宗皇帝對您和阿灝母子兩個生了疑心,并且策動了那一場駭人聽聞的兵變,幾乎將你們母子置于死地,又幾乎顛覆了整個大鄴王朝的統治。母后,這樣的話說出去是沒人會信的,可是這些信件擺在這里,事實擺在這里。確實證明,背地里的確是有這樣的一個人,他運籌幄,決勝千里。他用了至少是三十年的光陰,把整個大鄴王朝的天下后宮就盡數掌握在手,生死之差,全都握在他的一念之間。秦穆之是他的人,常嬤嬤也是他的人,與他們相較,這一次出現的梁青玉就實在是不值一提了。現在母后的心里還能不能找出蛛絲馬跡,能夠揣測到他到底是什么人?”
有這樣的一個人,運籌幄,決勝千里,更是兵不血刃。
這么多年,他隱在幕后,不顯山不露水,卻是一一場接著一場的通天陰謀,把整個大鄴朝中政局,后宮諸事盡數的算計在內,牢牢掌控。
先是利用慶膤公主叫姜太后和德宗之間反目,并且借助德宗狹隘多疑的個性,把這件事最大程度的擴大渲染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以至于最后輕而易舉的策劃了一場奪嫡之爭,險些將宋灝母子置于死地。
這個人的用心何其歹毒,布局何其精密?
也許當時也不是全無破綻露出來,只是誰會想到,那樣一場關乎社稷安危的大動亂,竟然還會有一只幕后黑手在暗中推動。
慶膤公主的事情姑且不論,只就十六年前,德宗和孝宗聯手社稷宋灝母子謀逆所引發的那一場宮變的手筆就叫絕大多數人聽了膽戰心驚。
那一次的事件,死了多少人?只就御林軍和虎威大營的無辜士兵就血流滿地,折損了將近二十萬。
再加上被牽連在內的朝廷命官,對整個大鄴朝廷的政局可以說是造成了一場毀滅性的沖擊,整個前朝的格局都被徹底的清洗了一遍。
以前只覺得這些都是德宗和孝宗那對父子狹隘不容人所致的,只覺得這父子兩個喪心病狂令人發指,可是如今,更深一層的內幕被挖掘出來
這個幕后策劃一切的人,當真是叫人覺得敬畏也恐懼。
敬畏的是他這樣運籌幄又天衣無縫的布局和算計。
恐懼的是他于無形中推動一切運作的那份魄力和手段。
有這樣的敵人,而且還是隨時隨地隱在暗處的
想想都叫人覺得毛骨悚然。
姜太后的目光死死的盯著那些信件,臉色發白,顯然也是出于極大的憤怒和震驚之中。
看這個樣子
不管她知不知道背后那人是誰,但秦穆之的真實身份,和當年慶膤公主的事還有奪嫡一事的內幕,最起碼也是這會兒才頭一次知道的。
“母后?”見她久久不語,明樂忍不住試著開口喚了她一聲。
姜太后聞一個機靈,立刻重新整肅了神情抬頭看向秦嘯道:“這些信件既然是你父親留下的,你就應該知道它意味著什么,現在你把這些信件拿出來,有想過可能隨之而來的后果嗎?”
“相較于所謂的后果,在秦嘯和家母看來,都不如一個踏踏實實的真相來的更有價值。”秦嘯無所謂的笑了笑,神情之間是他一貫灑脫不羈的風度,道:“不瞞太皇太后所,這些年,我母親一直都因為父親的死耿耿于懷,甚至于將此歸咎于慶膤長公主,恨了許多年,也曾不止一次的要求我手刃殺害我父親的兇手。這一次,她捧了這些東西出來,如果真能得一個水落石出,對微臣母子而,都是解脫。我想要知道我父親當年到底是為誰效命的,他現在雖然已經身死,但微臣和母親還是需要一個明白的。”
慶膤公主眼中閃過一抹苦澀的情緒,默然的移開視線。
姜太后神色復雜的看了秦嘯一眼,問道:“這些信件,還有別人看過嗎?”
若是這樣的消息散播出來,必會引的人心惶惶,山河動蕩。
這樣的后果,不是他們在場任何一個人能夠承擔的了的。
“母后放心,兒媳知道輕重。”明樂接口說道,“只是因為小皇姑和秦指揮使的父親都曾牽涉其中,而他們又都想要知道幕后那人來要一個清楚明白罷了。對外,我和阿灝會把消息嚴密封鎖,不會走漏分毫的。”
對于宋灝和明樂,姜太后還是放心的。
只是因為事關重大,才不得不多問一句好讓自己安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