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華殿的布置和其它各宮都不盡相同,其內建筑沒有主次之分,前后三重院子都是雷同的廂房,加起來一百二十八間,為的就是宮中大宴時候偶爾供客人席間歇息用的。
明樂過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再度擦黑,又是日暮時分。
算起來文武百官被困宮中也足有一天一夜的光景了,想必柳妃就是以這樣的借口勸了孝宗親自前來安撫的。
明樂帶著雪雁和雪晴兩個快步往里走,進了二重院門,迎面就有不少的命婦、小姐們三五成群互相扶持著往外走。
想來
孝宗是已經下令解除了禁足。
“見過殷王妃!”眾人紛紛止步見禮。
明樂也不客氣,坦然受了,只就目不斜視的往里走。
這一天一夜,對所有人來說是飽受折磨,這些官員和命婦先是被困暝宸殿,后又被管制在這里,即使不知道孝宗那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也都是惶惶不安,眼都不敢合一下。
好在是這會兒有驚無險,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
明樂腳下不停的快步往里走,連過兩道院門,跨進最后一道門檻的時候才迎著孝宗和柳妃一行從院子里出來。
孝宗的臉色發青,一邊走一邊掩著嘴間或的輕咳兩聲。
“殷王妃?適才皇上提起還以為你已經出宮去了呢。”柳妃笑道,面上倒是一團和氣。
“聽說皇上和娘娘移駕這里,我當是這里有什么事呢!”明樂回她一個笑容,直接就是話里有話,“皇上龍體抱恙,不確定皇上和娘娘安全回宮,我怎么也不能放心的。”
“殷王妃你有心了。”柳妃臉上表情一愣,隨即又挺直了脖子,道,“這一天一夜之間百官都受驚不小,皇上體恤,特來給群臣做個交代聊作安撫,這就回了。”
說完就扶著孝宗的手,神情倨傲的徑自越過明樂身邊往外走去。
榮妃腳下步子一緩,故意的落后兩步。
待到孝宗和柳妃相攜出了院門,便再壓制不住面上焦慮的神色對曲嬤嬤使了個眼色:“你先帶她們到外頭等著本宮。”
“是,娘娘!”曲嬤嬤應道,屈膝一福就帶著秋靈等人先行離開。
榮妃的心機深沉,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會輕易露在面上。
見她如此,明樂下意識的也就用心幾分,“娘娘怎么這樣慌張?可是有什么事?”
“你來!”榮妃一把握住的她的手指,扯著脖子又看了眼院外的方向,確定沒有外人盯梢就把明樂拉到旁邊的一處回廊底下,迫切的開口道,“柳妃巧舌如簧的把皇上哄到這里來,絕不會是空穴來風,更不可能是安撫朝臣這么簡單,壁珠那丫頭自從在暝宸殿里離了她的身就再沒有回來過,她們主仆之間一定另有計較。這一次的事,怕是還沒完呢!”
柳妃會叫人給孝宗下藥,本來就已經是動了破釜沉舟的念頭。
“娘娘覺得她千方百計把皇上哄騙到這里來的目的會和我有關?”明樂問道。
“這不明擺著嘛?”榮妃不免有些焦躁起來,捏著手里帕子左思右想都覺得心神不寧,“方才在那邊她不擇手段的想要激怒皇上,想要借皇上的手把四皇子也一并鋤掉,明擺著就是想要借刀殺人,讓她的五皇子成為儲君的不二人選。”
榮妃說著一頓,像是還有所顧忌的拿眼角的余光觀察了一眼明樂的反應,然后才是一咬牙道,“皇上中了毒,這一劫當是逃不過去了。事到如今我們也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和柳妃搶時間了。趁著皇上還清醒著可以主事,把那件事抖出來,徹底把柳妃扳倒永絕后患。正好現在百官都也還在宮中,是揭露那件事的最好的時機,若是等到五皇子登上帝位,一切的局勢就不好拿捏控制了。”
不管柳妃現在如何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要那件事一經抖出,她就算是一只腳已經跨上了太后的寶座,下一刻也得要摔下來跌到塵埃里粉身碎骨。
可是如果真的叫她的兒子登上了地位再來計較這件事,大局在她掌握,成功的幾率大打折扣了。
榮妃說的這些,明樂全都清楚,只是此事涉及到姜太后,反而叫她一時有些猶豫,沒有立刻拿注意。
“王妃,我知道你是怕事情爆出來會牽扯到太后娘娘的身上,可是如今形勢所迫”榮妃焦急道,話到一半,看著明樂沉靜如初的表情就只能打住,轉移了話題道,“在這件事上我知道你有顧慮,我也不逼你,總歸現在我們是同坐一條船的,榮辱富貴我都認了,我話已至此,一切”
榮妃說著,終究也只能咬牙一聲嘆息,“都看天命吧!”
說完就撇開明樂的手,匆匆的就要去追孝宗和柳妃等人。
明樂追著她的背影深深的看了一眼,并沒有阻攔。
為了不叫柳妃起疑,榮妃從院里出來就匆匆的追著他們去了。
曲嬤嬤忠厚老實,并不理解其中曲折,心里雖然是覺得自家主子和殷王妃之間的關系有幾分微妙,但也只是想想也就作罷。
“娘娘,殷王妃是什么表示?”秋靈卻是個機靈的,悄悄的湊近榮妃身邊問道。
“該說的我都說了,至于到底要怎么做就全看她了,一切就盡人事聽天命吧!”榮妃嘆一口氣,神色之間還是難掩焦慮。
江山大位之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戲碼,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是要葬送全家全族的性命的。
榮妃的思慮從來就周全,入宮二十年,更是步步為營,蟄伏了這么久,終于到了這樣的關鍵時候,不曾想卻說出了這樣消極的話來。
“娘娘!”秋靈心里著急,思忖著就忍不住的開口道,“殷王妃和殷王感情深厚,怕是不肯輕易讓太后娘娘涉險的。可是您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坐以待斃啊!實在不行,不如就”
“住嘴!”榮妃的神色一厲,猛地頓住步子。
榮妃在人前的形象雖然刻薄尖銳,但私底下卻并不是會拿奴才出氣的人。
秋靈跟了她多年,也是頭次見她這樣疾厲色的時候,嚇的臉色一白,趕緊垂下頭去。
“這樣的話,以后休要再說!”榮妃說道,辭之間滿滿的都是警告的意味,“柳妃是個不識趣的,本宮若是和她一樣,當初又何必要費心去搭上殷王妃的這條線?你真當殷王妃是個好相與的嗎?這些攛掇人的話,以后就都給我爛在肚子里,一個字也不準提。”
柳妃若不是貪心不足背叛了明樂,就絕對不會走到今時今日的這一步路上來。
表面上看上去風光無限,似乎立刻就能一步登天,但實際
喪生殞命,也都不過只在寸步之遙罷了!
“是!奴婢知錯了,是奴婢多嘴。”秋靈急忙說道,連勝告饒。
心里卻不明白,既然明知道殷王妃不好招惹,自家娘娘又何必去搭上了那么個煞星。
榮妃看她一眼,沒有在說話,舉步繼續往前走去,心里卻是自有著另一番計較
哪怕明樂現在不肯給她一個肯定的保證,但是依照明樂自己的為人,又如何會坐以待斃?
柳妃只許是不算計到她的身上,否則
她絕對反擊的時候哪有容情的時候?
遠的不說,只就說紀紅紗、易明心還有易老夫人那些人不就都是現成的榜樣嗎?
而且
柳妃心里畏懼明樂,她想要一步登天,還怕明樂會拆她的臺,所以
一切就都等著看就好!
她就不信,自己苦心孤詣忍氣吞聲這么多年,千挑萬選才謀定的退路還就會這么不牢靠了!
這邊榮妃帶著讓你匆匆而行,明樂也隨后跟上。
前面孝宗帶病本來就走不快,再加上柳妃的有意配合,自是很快便叫兩人在第二重院門附近給追上了。
“方才一轉身沒有見到你,榮妃你是去和殷王妃閑話家常了嗎?”柳妃狐疑問道,目光不覺的就收冷幾分。
她倒是沒有想到榮妃這個賤人竟然也會和明樂之間有所牽連。
“貴妃娘娘多想了,臣妾不過是掉了方帕子,回頭尋上一尋罷了。”榮妃面不改色的露出一個笑容,隨手從袖子里抽出一方繡著富貴牡丹的白色手絹抖了抖。
這套說辭柳妃自然是不信的,只是心里狐疑的同時再轉念一想倒也覺得沒什么了
過了今晚,這后宮乃至于天下局勢就都會歸于她的掌握之中,哪怕是榮妃真的和易明樂那死丫頭勾結在了一起又能怎么樣?
橫豎
誰也再都奈何不了她了!
這樣想著,柳妃也就定下心來,嘴角含了絲笑容淡淡的瞟了明樂一眼,突然咦了一聲道:“殷王妃,本宮記得你身邊一直貼身跟著的好像不是這兩個丫頭吧?怎么今兒個那個丫頭沒來嗎?”
柳妃會突然提起長平,絕對就是話里有話。
果然
她今日安排在這里的這一局是和長平有關的!
明樂我手指在袖子底下不覺捏緊幾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回她一個笑容,“難得娘娘如此記掛,長平那丫頭我差她辦事去了,回頭定要叫她準備一份厚禮答謝娘娘的!”
似是無意識的,明樂咬重了“厚禮”這兩個字的發音。
柳妃聞,不覺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又很快掩飾住
這個死丫頭定又是在虛張聲勢的給自己添堵!
扯著嘴角微微一笑,柳妃于是不再多,扶著孝宗繼續往前走去。
因為格局的原因,為了方便在此歇息的客人出入,大門并不是開在正中間的,而是一左一右開在整個院子的兩頭。
院落朝向正南方,孝宗和柳妃要回流云宮走的就是東側的大門。
有滯留在后的百官和命婦小姐們也不好越過孝宗去,是以一群人擁簇著,不緊不慢的往前走。
明樂也閑庭信步的跟著。
榮妃看在眼里,嘴唇動了動也終是沒能說出話來,只就垂下眼睛掩飾心中焦躁不安的情緒。
“皇上,林太醫等人這會兒應該也都應召進宮了,臣妾叫碧玉去叫步輦來了,咱們這便回去吧!”柳妃柔聲對孝宗說道。
孝宗又是中毒又是吐血,再加上追殺易明心的時候耗費了大量的體力,這會兒精神不濟,只就一聲不吭的由她扶著往外走。
沿路行至回廊中間的時候,對面忽見有人慌慌張張的快步走了過來。
這回廊雖然還算寬敞,但孝宗這一行人數太多,還是將去路完完全全的堵死。
“咦,怎么好像是兵部尚書家的李夫人呢?”有人狐疑說道。
柳妃怔愣了一瞬,也有些意外李夫人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那邊李夫人似乎是很著急,只在這說話之間就已經到了眼前了。
她正在心煩意亂的時候,并沒有太過注意這邊的動靜,此時見到對面來人竟是孝宗一行也是嚇了一跳,連忙屈膝見禮,“臣婦馬氏,給皇上和兩位娘娘請安!”
“李夫人?看你的神色不對,這樣急匆匆的是要什么去?”昌珉公主似笑非笑的勾了下唇角,間或的拿眼角的余光瞥了柳妃一眼。
因為李家是她的舊主,既然昌珉公主都開了口了柳妃也不好再裝不知道,也只能跟著問道,“是啊尚書夫人,皇上不是已經降下口諭,讓諸位收拾出宮了去了嗎?您怎么還在這院子里轉悠呢?”
“娘娘,瑤兒不見了。”李夫人道,捏著手里的帕子急的跺腳,“適才臣婦也是得了老爺的傳話,說是叫我們先行官出宮回府去的,可是我這要走的時候,左右找了一圈卻是不見了瑤兒了!”
“是李小姐不見了嗎?”柳妃皺眉,“許是到哪里散步去了吧?”
“這也不應該啊,她這若是去散步了,也該叫個丫頭跟著才是。”李夫人道,一把抓過身邊扶著她手的一個小丫頭,道:“菊香是她的貼身丫頭,這黑燈瞎火的,又沒個人跟著,我這我這實在是”
大家的小姐,出門在外都會有心腹的丫頭跟著照拂。
現在李云瑤在宮里走沒了蹤影,身邊丫頭也沒帶,也難怪李夫人擔心了。
柳妃想了想,也沒太當回事,“這景華殿的地方也大,夫人先別急,李小姐若是走迷了路也正常。本宮要急著陪皇上回寢宮,我留兩個人下來幫你四處找找吧。”
“臣婦謝過貴妃娘娘恩典,謝皇上恩典!”李氏連忙謝恩。
孝宗吩咐了自己宮里的四個小太監留下來幫著李夫人尋人,就攙扶著孝宗繼續前行。
孝宗的神情懨懨的的,連表情都懶得多費一個,徑自舉步就又要往前走。
李夫人連忙往旁邊讓開,卻因為閃避的幅度太大撞到了旁邊的一扇房門。
那房間里本來黑燈瞎火的,所有人都沒在意,不曾想她這一撞之忽而聽到里面一陣窸窣的響動聲。
“這好像是有什么聲音吧?”一位隨行的命婦試探著開口,滿腹狐疑的皺眉看向緊閉的房門。
眾人循聲望去,盯了片刻卻沒有再聽到別的動靜。
柳妃卻已經是惱了。
她明明已經仔細的吩咐過了,說好了是在前面隔著的第五間房,那死奴才竟然臨時換成了這里也不叫自己知道,險些就要錯過時機去了。
柳妃心里一恨,卻也不會錯失良機,立刻就鎮定心神道,“好像是有什么聲音的,金子,去叫管事的來打開房門看看!”
“是,娘娘!”喚作金子的小太監急忙領命去了。
“皇上身體抱恙,娘娘還是先送皇上回寢宮就醫吧,這里就由我留下來看看是什么事好了。”明樂說道,淡淡的看了柳妃一眼。
“就依你吧!”孝宗顯然是不想在這里繼續晃悠,神色之間略有不耐。
柳妃一急,眼底就跟著閃過一抹狠色,一把拉住他道,“皇上,李小姐不知所蹤,還有殷王妃的丫頭一不見了嗎?臣妾怕這里會有什么事”
說著就別有深意的斜睨了那里緊閉的房門一眼。
“貴妃娘娘這話說的,李小姐不見了自有下頭的人幫著尋,現在什么能比皇上的龍體更重要的?你這么推三阻四的,可別是居心不良,要拿著皇上的龍體開玩笑吧?”榮妃說道,極盡挑撥離間之能事。
柳妃下意識的想要辯駁,但是一見孝宗那陰沉的臉色聲音就卡在了喉嚨里,恨恨的瞪了榮妃一眼。
“是啊,現在什么也不比皇兄的身子更要緊的了,柳貴妃若是對殷王妃不放心的話,本宮陪同她一起留下來看著就是,又不會出什么事。”昌珉公主垂眸擺弄著袖口悠閑說道,也是針對柳妃的跡象十分之明顯。
柳妃被她們兩個一左一右的擠兌著,心里極力的希望里面的人再弄出點動靜來吸引孝宗的注意,然則里面卻是靜如死水,再沒了一絲一毫的響動。
“回宮!”孝宗冷聲說道,抬腳就大步往前走。
柳妃心急如麻卻又無計可施
她雖然對所有的事都了若指掌,但卻不能做的太過明顯,否則一定會惹人懷疑。
旁邊的李夫人正為李云瑤失蹤的事情著急,見她心神不寧的模樣突然心頭一跳,抬手一指那扇緊閉的房門對內侍喝道,“給我把門撞開!”
內侍們一愣,面面相覷。
“我叫你們給我把門撞開,皇上和娘娘就在這里,有什么事情我自會擔待!”李夫人聲色俱厲,一心只記掛著李云瑤的安危。
幾個內侍都是柳妃撥給她的,因為她經常出入柳妃宮里,所以對她多有諂媚之心,聞也就不再猶豫,卯足了力氣往那門板上撞去。
見到這般動靜,許多人都也不走了,圍攏在旁邊等著看熱鬧。
孝宗沒有想到李夫人會口出狂如此的放肆,心頭不悅也跟著止了步子。
四個小太監兩人一組輪流著撞了四五下,才好不容易將門板撞倒,砰地一聲砸在門內的地磚上。
李夫人提了裙子不由分說的第一個沖進去,一邊吩咐道,“掌燈!”
內侍去旁邊點燃宮燈,火光一閃,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丟了滿地的男女衣衫。
里間正對門口的大床上床帳瀉下,隨著宮燈一盞一盞被點燃,帳子里一上一下兩個交疊的人影就清晰的映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