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會在這里?
這段時間也并不曾聽到朝廷方面的風聲,說是會和大興那邊有什么來往走動的。
彼時正值禮王府的宴會散場,各家赴宴客人的馬車相繼從巷子里出來。
紀浩禹這樣擋著路,后面陸續出來的馬車被擋了去路,就有人等不得的叫了丫鬟、小廝前來查看。
“這位貴人,這的確殷王府的車駕,不過咱們主子趕著回府,麻煩閣下移步,行個方便吧!”趙毅對著紀浩禹的方向遙遙說道。
雖然大鄴的民風并不是太過保守,但也沒有女子這么明目張膽的當街與陌生男子相會的道理。
可是明樂分明就知道
這紀浩禹做事,從來就不按常理出牌。
果不其然就聽外面紀紀浩禹語氣懶散的繼續說道,“小王今日到此,便是特意來拜會殷王妃的,既然沒有認錯了車駕那便是再好不過?!?
雙方對峙,后面圍上來來看狀況的人越來越多。
明樂心知這樣拖下去絕無益處,就對長平使了個眼色。
長平會意,過去推開車門探頭出去問道,“這位貴人,這的確是殷王妃的車駕不假,可是我家王妃與您素不相識,您這樣攔住了去路,后面的車馬走不得,回頭主人家探問出來,倒是我家王妃的不是了,若是沒什么事的話,還請您行個方便吧?!?
“殷王妃果然不一般,連身邊的丫頭都是這般美貌伶俐的。”紀浩禹一笑,卻是對這當街調戲絲毫不以為意。
長平的美貌低調而內斂,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會其神髓的,足見這人的眼光犀利異常非同常人。
長平面不改色,只是態度禮讓而恭敬的遠遠的看著他。
“那你就去告訴你們王妃一聲,本王是大興荊王,來此的路上有幸得見殷王,便是受他所托,來給王妃遞個信的!”
宋灝與她之間若有消息需要傳遞,如何會需得用得著紀浩禹這么個外人來送信?
他這話分明就是話里有話,意在提醒暗示她,他手里掌握了她和宋灝在南疆那件事上的把柄罷了。
馬車里,明樂冷冷一笑,安然的閉上眼不予理會
這樣的小場面,長平會替她處理妥當。
“原來是荊王殿下,婢子拜見?!遍L平微微一笑,然后對他虛施一禮,繼而又道,“可是現在我家王妃趕著回府,殿下若是帶了我家王爺的書函前來,不妨直接交予婢子,婢子會代為轉呈王妃?!?
這個丫頭,卻也是個難纏的角色。
紀浩禹的神態一直倨傲且散漫,這時又拿眼角的余光多看了她兩眼,道,“殷王拖本王帶來的是口信,一定要親自說予王妃聽的?!?
巷子口的車馬越集越多,后面馬車上的人逐漸探知了紀浩禹的身份,暗地里已經小聲的議論起來。
長平臉上笑容不改,只就從容應對,道:“既然是我家王爺的口信,那么此處說話不便,就煩請殿下改日遞了拜帖入府,王妃自會與您相見,并且當面答謝。”
這紀浩禹會堵到這里來,分明就是故意為著攪和事兒的,明樂可不覺得他會真有什么事。
“如此,那隨后小王一定親自登門拜訪殷王妃!”見到長平死咬著不肯松口,紀浩禹也不再強求,只就莞爾一笑,策馬往旁邊讓出去兩步。
長平與他略一頷首就扭頭對趙毅說道:“走吧!”
趙毅也不多,一揮手,帶著車馬繼續往前走去。
馬車和停在路邊的紀浩禹即將錯肩而過的瞬間,紀浩禹流光璀璨的眸子突然妖嬈一轉朝還不及退回車廂里的長平深深的看了一眼,隨口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喚作長平,不敢勞煩王爺親問?!遍L平落落大方的回,繼而還他一個笑容,退回了車里。
“王妃,荊王他”紀浩禹這個人看似放蕩不羈,但只就看他那一雙璀璨狡黠的眸子就會叫人知道,這人絕對是個難纏的角色。
“不用理他,他若真要見我,遲早會找上門來?!泵鳂返f道。
紀浩禹到底是為攪局還是真的有事都不重要,她也懶得費心去猜他的心思。
目送明樂的馬車離開,紀浩禹也沒有在此多留,調轉馬頭帶著侍從們翩然離開。
而他走后,后面陸續從巷子里出來的人群卻是炸開了鍋。
一則猜測他此行目來到盛京的目的,一則更是有諸多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們品頭論足,羞怯的議論他倜儻風流的舉止行的,整條街上的氣氛瞬間就被引燃,竟是絲毫不比方才禮王府的宴會上頭遜色。
宋沛和張氏聞訊趕來的時候紀浩禹已經走的無影無蹤了,兩人聽著小廝的回稟神色都不覺凝重了下來。
“這荊王到底是什么人?”張氏狐疑問道。
“是大興皇族所出的嫡系血脈,不過這人荒誕不羈,又依附于榮親王,并不得大興皇帝看重,所以目前并沒有被列為下一任大興皇帝的繼承人選之一,反而是皇太子紀浩桀和二皇子肅王紀浩淵之間角逐的異常激烈。”宋沛說道,遠遠的看著人流逐漸稀疏的街道盡頭若有所思,“不過這個人會突然出現在這里,總感覺怪怪的?!?
“他不是說路上見過五弟嗎?”張氏皺眉,雖說紀浩禹所謂送信的說法并不可信,但卻也找不出別的理由可以解釋他會公然攔截明以解釋他會公然攔截明樂去路邀見的原因了。
“他是何原因來此的姑且不論,但是感覺上,皇上和老五之間掩飾太平的情況撐不了多久了,可能”宋沛說著就面有憂色的嘆了口氣,攜了張氏的手往里走,“這段時間,沒什么事就盡量不要出府了,不要緊的宴會也都一并推掉,就在家里看著兩個孩子吧!”
“嗯!”前朝的事張氏知道的不多,也不愿意胡亂打聽,既然宋沛說了,她也就不再多問,直接應下。
宋沛的預感并沒有錯,當天夜里孝宗就在御書房得到江南道八百里加急遞送回京的折子。
這道奏章,孝宗已經等了許久,驟然拿到手,全身的血液都因為興奮而沸騰了起來,捏在手里好半天竟是遲遲的沒有打開。
“皇上,江南道來使還在殿外等候,應當如何處置?”小慶子看著他臉上明滅不定的表情,等了好一會兒才試著開口問道。
孝宗如夢初醒,這才急忙收攝心神,將那封已經被他捏的有點變形了的奏折展開。
洋洋灑灑的一篇,為了盡量把事情的始末陳述清楚,再把自己方面的原因撇干凈,江南道上來的這份奏折寫的十分詳盡。
孝宗一目十行的看過去,眼睛里有幽暗的火光晃動,竟是很有幾分駭人。
“先叫他外面等著?!毙⒆谡f道,手里拿著那份折子一直沒有放下,吩咐道,“馬上叫人去萬壽宮請太后過來,再叫人去殷王府傳召殷王妃入宮,就說朕有急事召見。”
“是,皇上!”那折子上的內容小慶子雖是無緣得見,但只看孝宗興奮的幾乎兩眼放光的表情,其中原委他多少也能參透幾分
八成是和殷王殿下有關的,并且還極有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小慶子應著,躬身快步的退了出去,先是叫了內侍往萬壽宮去傳信,又叫了御書房門口負責值夜的禁軍統領劉鳴過來,仔細的吩咐道,“你馬上帶兩個人走一趟殷王府,就說皇上這邊有急事請殷王妃即刻入宮一趟?!?
劉鳴領狐疑著點頭應下。
小慶子左右看了看,見著四下無人就又將他往旁邊的廊下拉過來一步,補充道,“如果王妃問起,就實話實說即可!”
“是!公公!”劉鳴看一眼跪在遠處的江南道來使,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
見他會意,小慶子這才放心,揮揮道,“去吧,路上別出什么岔子?!?
自從年前去武安侯府頒旨迎了義陽公主入宮,小慶子拿人的手軟,已經暗暗的對明樂那里留意了幾分,雖然迄今為止明樂并不曾直接與他接觸或是吩咐他做些什么,可是能在孝宗跟前當差的人,小慶子對前朝后宮的事情自然也摸得清楚底細,不管將來如何,間或的送殷王妃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總不會吃虧的。
把事情安排妥了,小慶子就回了御書房里待命。
彼時二更過半,三騎快馬從東側宮門奔馳而出,直向著殷王府的方向奔馳而出。
而這個時間,明樂并未像往常一樣臥床休息。
主院的書房里一燈獨照,明樂面無表情的聽著連夜趕回來的武岡回稟宋灝那邊的情況。
面沉如水,卻是自始至終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聽著武岡簡意賅的把事情陳述一遍,外面長平就帶著周管家來敲門。
“什么事?”明樂偏頭看了一眼,隔門問道。
“王妃,宮里來人了!”周管家回道,“說是皇上的旨意,前來求見王妃的,老奴不好駁回去,只好過來通傳了。”
“江南道!”明樂卻未立刻表態,只就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諷刺的勾了勾唇角。
“按理說不應該啊,從行程上江南道的折子至少五天以前就該到了?!蔽鋵夹臄Q起,也跟著抽了口氣。
“你先起來吧!”明樂從門口收回視線,對他抬了抬下巴,“宮里來人估計是叫我進宮去的,你去換了府上侍衛的衣裳跟著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么花樣來?!?
“是!”武岡點頭應下。
明樂把手里茶碗放回桌上,整理好衣裙起身。
門外等著的長平見她的影子移過來,連忙先一步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武岡與長平略一頷首致意,然后便先一步走出院子去換衣服。
“周管家,你去把人叫進來吧!”明樂說道,扶著長平的手回了自己房間外面的門廊底下止步站住。
周管家應聲退下,不多時就領了劉鳴進來。
“奴才給殷王妃請安!”劉鳴進門立刻就單膝跪地給明樂行禮,心里卻是怪異
這么晚了,這殷王妃穿著整齊的在外面做什么?
“這么晚了,你過來我府上可是有什么事?”明樂問道,語氣微涼。
一時摸不透她的性子,劉鳴多少有點緊張,頓了一下才道,“回稟王妃,奴才是皇上御前當差的禁衛軍劉鳴,皇上降下口諭,請王妃立刻進宮去御書房見駕?!?
這三更半夜的,火急火燎找上門,果然是東窗事發了!
明樂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卻是不徐不緩的沉吟了片刻并未作答。
那劉鳴等的心焦,突然想起臨行前小慶子囑咐過的話,就主動開口道,“哦,今夜有江南道來使八百里加急遞送了折子面呈陛下,可能是和這個有關吧!”
宋灝去了江南道辦差,說是有江南道的消息明樂必定關心。
果不其然,明樂聞便是一勾唇角遙遙的略一頷首道,“我知道,你先回宮復命去吧,我換了衣服會自行備車前往?!?
“是,王妃!”劉鳴爬起來,又再恭恭敬敬的拱手施了一禮才躬身退下。
“哦,對了!”明樂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叫住他,道,“今晚的這趟差事,是皇上親自吩咐你來的?”
“奴才身份低微,不敢有辱圣聽,是小慶子公公轉述的皇上口諭?!眲ⅧQ回道。
明樂心中了然,微微一笑,轉身進了屋子。
劉鳴見她沒了別的吩咐,這才請周管家引路,先行一步匆匆折返宮廷向孝宗復命。
明樂回到屋里,采薇和雪雁等人已經準備好了朝服在等著。
幾人手腳麻利的服侍明樂梳妝更衣。
不同于往日的低調隨意,這天明樂特意選了全套赤金打造的紅寶石首飾裝點,配上色彩濃厚金色緄邊的朝服,往那里一站,竟是生生將她眉宇之間天生的妖嬈之韻壓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冷肅高傲,氣勢驚人。
“王妃的這身裝束,奴婢瞅著怎么像是有些怕人!”雪晴吐了吐舌頭,小聲說道。
明樂莞爾,對鏡一朝,又取了炭筆刻意的把眉尾的弧度挑高,鳳目斜睨一眼,凌厲霸道,叫人不敢直視。
“從今天開始,只許是不出這道房門,否則你家王妃就都要以這副姿態見人了。”明樂這才滿意,調侃一笑,順勢拍了下雪晴的肩膀,緊跟著下一刻已經神情一肅,對長平和采薇兩個道,“今天你們兩個就留在府上吧,雪雁和雪晴跟著我去就行了?!?
這一次的見面事關重大,是將她和孝宗,宋灝和孝宗,乃至于整個殷王府和孝宗的立場面對面擺出來的關鍵時刻。
從今以后,大家就橋歸橋路歸路,哪怕是連逢場作戲都用不著了。
所以,半點差池也不能有。
“奴婢明白!”長平和采薇兩個了然于胸的點點頭,
“奴婢們就在府里靜候王妃佳音!”長平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又替她仔細理好朝服的領口,然后對雪雁和雪晴兩個叮囑道,“好好照顧王妃!”
“嗯!”雪晴和雪雁神色凝重的點頭應下,轉身跟著明樂匆匆出門。
夜三更!
趙毅帶一隊殷王府的侍衛護衛著明樂的馬車匆匆而行,直奔皇宮的方向而去。
整條街道上寂靜無聲,只有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轍碾過的聲音一晃而過,待到車馬行過,就又重新沉入死寂一般的夜色里。
明樂馬不停蹄趕進宮的時候,正趕上午夜的梆子響起。
皇宮內院各主殿的燈火也都盡數熄滅,留下的燈光星星點點點綴于龐大的宮殿群之上,竟是叫這座素來都讓人艷羨的帝國皇城看上去略顯陰森。
這日得了孝宗的特許,明樂的馬車是在二重宮門才被叫停,換乘了內侍早就準備好的小轎直接去了孝宗那里。
“臣婦見過皇上!”跟著小慶子走進殿門,明樂就對著坐在正中巨大桌案后頭的孝宗盈盈一拜。
彼時姜太后還沒有到,孝宗手里拿著江南道奏呈的那本奏章在閉目養神。
“你來了?免禮吧!”聽聞她的聲音,孝宗睜眼看過來的時候卻是難免一愣
本以為匆忙得了消息入宮,即使不狼狽慌張,她的神色之間起碼也該現出些疲憊之意來。
可是不曾想眼前的少女卻是盛裝而來,舉止得體,儀態雍容而尊貴,卻是比他以往見她的任何一次都顯得更為鄭重其事一些。
容貌絕艷的女子,一身華服,金玉點綴之下,光彩懾人。
孝宗怔怔的看了她一瞬,一時之間突然有了幾分恍惚,倒是完全無法將這個樣子的明樂和他接下來將要宣布的事情融為一體。
仿佛明樂前來,是要赴一場盛宴。
她這般光鮮亮麗的站在他面前,盛氣凌人,便是將他緊緊握住掌中的那個石破天驚的消息反襯的更加無恥和齷齪起來。
孝宗心里一煩,就強迫自己把視線從明樂身上移開,淡淡說道,“你先坐吧!”
明樂謝恩,在下首找了張椅子坐下。
孝宗不提,她也不主動追問他深夜召見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