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灝走后的第三天,七夕!
自打林皇后走后,這段時間整個后宮陷入了一片極度低靡的氣氛之中。
不是萬不得已,各宮都是宮門緊閉,所有的后妃宮婢都是能不出門就盡量的不出門,以免無辜招惹事端。
眼見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柳妃就提議借由七夕之際在宮中設百花宴,邀請所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家眷列席,正好也借此整肅一下宮里愁云慘霧的氣氛。
宴會還是依例設在晚上。
因為宋灝不在家,明樂白日里也沒什么事做,很有些興致缺缺,中午原來只想打個盹兒,卻是一覺就睡到了日暮時分。
“王妃醒了?”長平見她翻身,就過去替她移開身上錦被,遞了鞋子到榻邊,道:“您這一覺睡的真沉,奴婢正想著您若是再不醒就叫該您起了,再有一個時辰天就黑了。”
“晚上入宮又少不得折騰,我不養足了精神怎么行?”明樂撇撇嘴,翻身拖著繡鞋下地。
“采薇,你們進來吧!”長平笑笑,揚聲對門口的方向喚道。
話音未落,采薇和雪雁、雪晴三個就端著洗臉水和明樂今晚要穿的衣物魚貫而入。
幾個人顯然也是在外面等了有一會兒了,雪晴進門就嘟著嘴翻了翻白眼,不滿道,“明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王妃不去也就去了。我就不信,您好端端的在府里呆著,他們還能硬把宮里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賴到您的頭上來。”
雪晴的心眼直,想事情沒有那么多的花花腸子。
明樂聞,不過抿唇一笑,不置可否,接過她遞來的濕帕子凈臉。
雪晴終究是心里憋著股悶氣,一張小臉皺巴巴的半天沒有舒展開。
長平見狀無奈的笑了笑,接過采薇捧進來的釵環首飾擺在桌上,一邊仔細挑選晚上要用的,一邊對雪晴問道:“雪晴,我問你個問題吧?”
幾個人都是明樂近身的丫頭,而明樂對她們也是一視同仁,從不厚此薄彼,采薇溫和細心,長平睿敏平和,雪雁謹慎周全,雪晴耿直機靈,幾個人相處起來亦是十分融洽,尤其知道長平的身子不好,另外三個人平時對她也都格外的憐惜和關照。
難得堪稱王妃智囊的長平會有請教她的時候,雪晴眼睛一亮,頓時興奮起來,放下臉盆,跑過去拽住她的袖子道:“好哇!好哇!你快問!”
長平被她拽著,身子不穩的晃了一下,閉眼略微想了一下,正色道:“我聽說王爺離京那天,平陽侯在南城門那里上門找茬了?你說他若是想要對王妃不利,我們該怎么辦?”
彭修那日的出現不是偶然,但時候明樂卻囑咐她們息事寧人不得聲張。
雪晴聞,神色不覺的凝重起來,皺眉道:“你是擔心他會趁王爺不在京中來對王妃不利嗎?”
說著就擔憂的朝明樂看去。
“如果他真有這種想法,那你說我們該怎么辦?”長平卻是不答反問。
“那還用說,自然是先下手為強,既然他不懷好意在先,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雪晴立刻說道。
“是啊,我也覺得。”長平莞爾,贊同的略一點頭,面無波瀾的繼續問道,“那應該由誰去呢?”
柳揚帶著大部分的暗衛跟隨了已經先宋灝一步離京,去沿途部署,王府里剩下的人手則有趙毅留下來暫管,若要說到暗殺行刺一事,自然是趙毅更有經驗一些,但現在他身擔重任,卻是不宜冒險的。
雪晴略一思忖,就是一挺胸脯道,“自然是我和雁姐姐去了!”
說話間就仿佛事情近在眼前不覺的捏緊了拳頭,一副整裝待發隨時要找人拼命的模樣。
聽到這里,雪雁就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接口問道,“那如果萬一不幸你我在行動中失手,又當如何?”
“成王敗寇,定然不會束手就擒,如果萬一”雪晴一本正經的說道,“我當然會自行了結,不會讓他那我來要挾王妃的。”
“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王妃是侍婢,就算你自裁了結了,那么回頭若是他們帶著你的尸首找上門來興師問罪怎么辦?”一直在旁侍候明樂梳洗的采薇終于忍不住開口,說著也不等雪晴回答,就又自顧說道:“咱們殷王府也算是人才濟濟,說句過分的,就算是王妃真想要對誰做些什么,哪里需要她親自到場或者出面?你以為躲在府里裝太平就沒事了?回頭若真要有什么事,倒是讓別人鉆了空子,王妃不在當場,還不是由著別人潑臟水栽贓嫁禍嗎?我們連個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雪晴怔愣片刻才慢慢反應過來,愕然張了幾次嘴卻都沒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啊,從來也不知道動動腦子!”雪雁恨鐵不成鋼的用力一點她的腦門,板著臉道,“現在王爺不在京城,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們連個幫襯著的人都沒有,越是在這個時候,王妃這里就更是要步步為營,半點空子也不能漏給別人去鉆,知道了嗎?”
“哦!”雪晴悶聲應著,鼓著嘴垂下頭去。
“行了,你們也別逗她了,王妃身邊也就我們幾個人,若是人人都工于心計,不是叫王妃心里添堵嗎?”長平見她情緒低落就笑著出來打圓場,“好歹還是留一個性子活泛的,解解悶也是好的。”
雪晴聞立刻展顏,笑嘻嘻的過去抱住她的胳膊晃了起來,對雪雁揚眉挑釁道,“就是就是!我是心腸好,才不跟你們一樣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的。”
幾個人都被她逗的忍不住頻頻發笑,屋子里的氣氛融洽又熱鬧。
伺候著明樂梳妝妥當,外面夕陽西下,已經初見暮色。
“時候不早了,去叫周管家備車吧。”長平看一眼遠處的天色,又回頭對明樂道,“這個時間宮門應該已經開了,我們恐怕是要遲個一時半刻了。”
“沒關系!我們不著急。”明樂無所謂的彎了彎唇角。
雪晴先行一步,去找周管家備車,采薇又取了披風給明樂披上,確認她的妝容打點妥當無甚紕漏一行人就施施然出了們,往大門口走去。
入宮赴宴的行程是早幾日就已經定下來的,是以周管家那里也提早就有準備,雪晴只去說了一聲,他便立刻命人把打點好的車馬拉了出去。
“王妃,屬下親自護送您進宮,隨行的侍衛都已經安排好了,請王妃放心。”大門口,趙毅走上前來拱手一禮道。
宋灝一走,這整座殷王府就只為明樂一人存在。
他執意隨行明樂也不反對,抬眸看了眼停在前面的一大一小兩輛馬車,卻是說道:“叫侍衛們護送前面的馬車帶著雪雁和采薇他們先走,你和長平隨我走一趟,進宮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趙毅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的神色,卻是沒說什么,只就慎重的點頭安排下去。
“王”雪晴剛要開口說什么,卻被雪雁一把捂了嘴,硬拉上車。
采薇隨后跟上。
明樂則是帶著長平上了后面的馬車。
前面的馬車被重兵護衛著緩緩出了巷子,趙毅匆匆換下身上的侍衛服,另外帶了兩名心腹一并護衛著明樂乘坐的馬車從巷子的另一側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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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動身就晚,再加上路上又安排了一段小插曲,是以待到明樂的車馬抵達宮門天色已經全黑了。
其他各家的馬車早在半個時辰之前就已經陸續到了,宮門空曠,只就她一人姍姍來遲。
“見過殷王妃!”守門的侍衛紛紛跪地行禮,一個等在門內預備接應的內侍已經在呵欠連天的打盹,聞猛地驚醒,邁著小碎步迎過來道,“奴才給王妃請安!柳妃娘娘剛還派人來問過,還因為王妃是有事不來了呢!”
“只是路上耽擱了一會兒,勞娘娘費心了!”明樂神情淡漠的看他一眼,舉步朝候在旁邊的軟轎走去,“公公久候了,我們走吧!”
“是,請王妃上轎!”那內侍殷勤的急忙跑過去親自替她打開轎簾,尖著嗓子嚷道,“起轎!”
四個小太監抬著小轎款款而行,清門熟路的連過二道宮門,往內宮方向行去。
這夜七夕,也稱女兒節,所以由柳妃提議的這場宮宴就只針對命婦和高門閨秀。
為了應景,這日宮中的景物布置也都與往昔不同,不僅披紅掛綠點綴一心,更命內務府準備了千姿百態的花燈懸掛于御花園和各宮內外,就連幾處湖泊水塘里也都飄著淺粉色光影朦朧的蓮花燈,一眼看去,整座皇宮卻是褪去了往日富麗堂皇的外衣,顯得格外瑰美多姿。
時值夏日,宴會的場地便直接定在御花園里。
彼時離著正式開宴還有小半個時辰,各家的命婦小姐們或是帶著丫鬟游園賞燈猜燈謎,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談天的,當然了借機往柳妃身邊湊著巴結人的更是絡繹不絕。
與之相對,易明心和榮妃、成妃這些人周邊就要冷清很多。
“瞧她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就好像皇后之位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了一般,當真是不知所謂!”易明心低頭擺弄著指甲上新圖的丹蔻,語氣鄙夷的斜睨一眼湖心亭里被眾人擁簇而坐的柳妃。
“現在皇上對她的那個肚子寶貝的就跟什么似的,若是來日她真能誕下皇子,皇上一高興,真就把皇后之位給了她也為未可知。”榮妃垂眸淺啜一口茶,眉尾上挑,眉目之間也是諸多不屑和鄙夷。
“就憑她?她也配?”易明心聞不覺的怒上心頭,橫眉道,“也不看看她是個什么出身,不過是個下等的舞娘,離著下等的娼妓不過就是一步之遙。皇上封她做了妃子,那是抬舉她,皇后之位是隨便什么人都敢隨意染指的嗎?這等關乎國體的大事,榮妃你是糊涂了嗎?居然也敢做這樣的設想?”
皇帝寵幸后宮從來不問出身,但真要涉及到一國皇后的人選,卻是萬萬不能馬虎的。
其實不僅是易明心,幾乎后宮里的每一個女人都知道
柳妃,絕對不會被冊封為后。
只不過眼下那個女人在這宮里已經儼然擺出一家獨大的架勢,卻是保不準她就是打著直接繞過皇后的位子直登太后寶座的念頭,這一點也不奇怪。
“保不準皇上就是高興呢?”榮妃笑笑,卻是故意給她添堵,“在這宮里,能以妃位之尊說動皇上宮廷設宴的本宮自認為沒這個本事,不過妹妹你若是不服氣的話,改日倒是可以一試,看看能不能蓋過她的風頭去。也誠如我方才所,皇上只是看重她的肚子里的皇嗣,沒理由,她一個連孩子都沒生下來的后輩能做到的,妹妹你這個已經誕下過皇子的正牌明妃做不來啊?”
她是和易明心一樣將柳妃視為眼中釘,但是同樣和易明心之間也是針尖對麥芒,從來都是大小爭端不斷,這些年來都以和對方抬杠給對方添堵視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內容。
歷來宮里的宴會就只有帝后二人可以降旨籌辦,現在中宮之位空懸,四妃則是平起平坐,以往易明心都借以育有四皇子而自覺高人一等,但是現在卻是這個孩子都還沒有生下來的柳妃壓過了她的風頭。
這些天來她心里本就已經暗恨,但奈何背后母族今時不同往日,叫她不得不夾起尾巴過日子。
這個榮妃,這就是故意的在給她添堵!
“榮妃,我看你就是唯恐天下不亂!”易明心目光一厲,恨恨的抬頭看向對面笑晏晏的榮妃,“怎么著?你這是看不慣她的得意,所以就來挑撥離間,想要借本宮的手借力打力,以便替你除去眼中釘嗎?”
“咳”榮妃聞,像是驚恐的被茶水嗆了一下,慌忙放下茶碗掩嘴咳嗽起來,面有惶恐之色道,“妹妹你可別胡說,誰敢拿皇上眼里的寶貝疙瘩做眼中釘?我說你氣是人家平步青云的本事,做什么要拉我下水,給我編排出這么個罪名來?我原也是看你神色郁郁這才過來陪你說上兩句話,你說話若再這樣含槍帶棒的,我可就要避嫌,不要招惹你了!”
榮妃說著,就作勢要走。
原以為易明心會攔她,卻不曾想易明心只就冷冷一笑便是別過頭去看遠處燈影搖曳的風景,不再吭聲。
榮妃既然已經起身,再要坐下就自覺掉份子,臉上神色略顯尷尬的咳嗽一聲,然后就高昂著頭顱由曲嬤嬤扶著往遠處的回廊方向走去。
聽聞她的腳步聲離開,易明心這才自遠處收回目光,冷嗤一聲道,“想要拿本宮當槍使?虧她想的出來的!”
“娘娘是不是多想了?榮妃她膝下就只有二公主,就算是挑撥了您和柳妃,最終的好處也不會落到她的頭上去。”香雪揣測說道。
“沒有好處她就不做了?”易明心冷笑,卻是不以為然,“榮妃這種人,本宮與她打了多年的交道,她便是那種自己不好也見不得別人好的!這個虛偽的小人!”
易明心暗罵一聲,就把目光從榮妃的背影上移開重新看向湖心亭里被一群人圍著笑的花枝亂顫的柳妃,涂了丹蔻的手指一根一根狠狠的掐在掌心里。
香雪不經意的瞥見她眼中突現的一抹厲色,心神一顫,急忙慌張的垂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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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榮妃剛和易明心分了手就正帶著曲嬤嬤并兩個婢女百無聊賴的逛園子,正在回廊底下讀一盞花燈上面的燈謎,身后忽有一陣香風襲來,撩人心神。
“榮妃你的興致倒是真的,剛剛撩撥的明妃怒火沖天,轉身就有這般閑情逸致在這里猜燈謎了?”紀紅紗的聲音冷漠又帶著譏誚,徑自走來,直接越過曲嬤嬤等人,毫不客氣的搶了榮妃手邊碰觸的花燈,自己看起來。
因為沒有利益沖突,榮妃和她之間平時并無交集,此時她這般盛氣凌人的找上門來,卻明顯就是來者不善。
榮妃心里厭倦,面上卻是不顯,只就做出一副針鋒相對的表情高挑了眉毛回望她,道:“東西可以亂吃,話卻是不能亂說,什么叫本宮撩撥了明妃?成妃,在這宮里,血口噴人說閑話的毛病,最是要不得的!”
這紀紅紗自恃身份,盛氣凌人也不是一兩天了,只不過誰都知道她心心念念對宋灝不肯死心,既然明知道她在孝宗那里討不了好,也就沒有人愿意和她糾纏不休。
“本宮初來乍到,謝謝榮妃提醒!”不曾想紀紅紗卻是欣然受教。
榮妃頓覺有異,心神剛剛一凜,果然就聽她話鋒一轉,繼續道,“那么私會外臣互通有無可就要得了?”
榮妃心跳一滯頓時警覺起來,面上卻是怒氣沖沖質問道,“成妃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本宮和你無冤無仇的,你這是要上門找茬嗎?什么私會外臣?什么互通有無?本宮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說著就冷哼一身,把頭扭向一邊。
“有些話,何必要我說的那么明白?”紀紅紗隨手撥弄一下那個燈籠,唇角笑意冰涼而諷刺,“月前清華宮飲宴那晚你在花園里約見了誰?當時你可沒有怕人知道,怎么到了這會兒反要矢口否認了?難道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說了什么犯忌諱的話,所以疑心生暗鬼嗎?”
那日清華宮中邀見明樂,因為知道人多眼雜,所以為了不叫人橫生是非,榮妃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就讓婢女秋靈去請的明樂。
紀紅紗會知道他們見面并不奇怪,但是會之鑿鑿的找上她來,就肯定是別有居心。
“哦。你說的那一日啊!”榮妃如釋重負的出口氣,重新回轉身來對上紀紅紗的視線道,“本宮不過是和殷王妃一起喝了杯茶,殷王妃不過后宅女眷,妯娌之間說兩句話罷了,怎么就成了成妃你口中的私會外臣了,剛才我可真要被你嚇死了。”
“皇上和殷王之間的關系你難道不知道?居然非但不自覺避嫌,反而要和易明樂去說什么體己話?”紀紅紗卻是不信,步步緊逼,辭犀利,“榮妃,你是什么心思,正當可以瞞過所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