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明峰眉心一蹙。
他不希望蕭氏在這個時候再和明樂之間起沖突。
所有人都止了步子,驚詫的不已的回頭去看蕭氏的反應。
“侯爺的身子一向硬朗,這么突如其來的倒下了,就算是說出大天去偶怕也沒人會信的。”蕭氏面容冷肅,目光銳利如刀狠狠的在眾人臉上剜了一眼,然后才是繼續,“什么突發重癥,這世上沒有這么稀奇的事,連梁大夫都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端倪來。”
蕭氏不吃虧的個性明樂一清二楚。
就算她認定了給她下藥的主謀是易永群,但白姨娘作為不可或缺的幫兇,她自然也不會放過。
“母親,這個時候,還是先安置父親的遺體要緊,旁的事,都等稍后再行追究吧。”易明峰道,強壓著耐性勸道。
“峰兒,不是我非要在這個叫你父親去的不安生,而是”蕭氏卻徑自忽略了他辭之間的暗示之意,霍的抬手一指在場的那一眾女人,厲聲道,“我不能叫你父親死的不明不白,讓那居心叵測之人繼續留在府中禍害生事。”
方才起身往外走的時候,明樂和易明菲都慢了一步,所以此刻蕭氏抬手一指,針對的卻是易永群的那些妾室。
蕭氏恨明樂,早就咬牙切齒,若要針對她,此時發難,肯定是掩藏不住情緒的。
易明峰心里暗暗提了口氣,也這才發現事情的不同尋常
今日這事情的側重點似乎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蕭氏會突然轉了風向,這一點絕對不同尋常。
于是這天以來的第一次,他終于還是把視線移到明樂臉上,投去了審視的一瞥。
明樂坦然的與他對望,臉上始終掛著事不關己的淡漠表情。
那邊蕭氏已經等不及的發難,對最后侍候在易永群身邊的紅姨娘喝問道,“侯爺出事之前是在你的房里的,說!當時他有吃了什么或是碰了什么可疑的東西?再或者是見了什么不該見的人?”
紅姨娘是個性子懦弱沒主意的,這么大一頂帽子壓下來,整個人都軟了,倉皇跪了下去,支支吾吾道,“沒婢妾婢妾不知道。”
她戰戰兢兢,整個身子抖的厲害。
“不知道?”蕭氏冷笑,居高臨下的俯視她,“侯爺絕對不會平白無故的這樣的,其中原委你若是不能說個明白,今日怕是少不得一場官司了。”
拿捏一個紅姨娘,自然不在話下。
而起她端著主母的架子更是沒有顧忌,并不再等紅姨娘辯解,已經抬手一指道,“給我動刑,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嘴硬。”
里頭還躺著易永群的遺體,這個時候鬧起來,下頭的丫鬟婆子都有忌諱。
雖然蕭氏盛氣凌人,一眾人等還是不約而同朝易明峰看去。
易明峰沉著臉,整個人較之以往身上那種清冷而寫滿生人勿進的氣息更濃。
蕭氏會在這個時候鬧,絕非偶然。
他心里略一權衡,就徑自后移兩步,在蕭氏旁邊另一側的主位上抖平了袍角坐下。
這就是個默許的意思。
幾個婆子的膽子這才大起來,強壓著心頭不安的情緒,兩個人上去鉗住紅姨娘就先給了她兩巴掌。
紅姨娘身子纖弱,再加上她自己患得患失的心態,隔三差五的就要病一場,是以整個身子骨兒就顯得格外薄弱。
兩個巴掌下去,她兩腮立刻呈現出幾個鮮紅的指印,在蒼白瘦弱的臉頰上顯得尤為刺眼。
易明峰垂眸把玩著腰間一枚玉墜子,視而不見。
而蕭氏對易永群對這些妾室平時就持一股子壓制震懾的態度,自是不會容情。
“夫人饒我!”紅姨娘的眼淚汩汩的往外涌,告饒的聲音卻都顯得那么懦弱無力。
這件事和她無關,想來蕭氏也不會真的要她怎樣,不過就是殺雞儆猴,做做樣子罷了。
明樂心里雖然不悅,面上卻是不顯,只就面容平靜的看著
有易明峰在場,又是二房的家務事,她怎么都沒有理由越俎代庖。
“饒你?”蕭氏陰冷的笑聲顯得分外瘆人,毫無悲憫之情的盯著瑟瑟發抖的紅姨娘道,“今天你若是不能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來,我饒了你,怕是沒法對侯爺的在天之靈交代。好歹侯爺也寵了你這么些年,你現在說出來,我念在侯爺和十一的份上,還可以網開一面,如若不然,這個謀殺親夫的罪名,怕是少不得由你來擔待了。”
紅姨娘的性子,實打實是連只螞蟻都不忍踩死的,說她殺人無異于天方夜譚。
兩個婆子見風使舵,不用蕭氏吩咐又在紅姨娘身上狠掐了幾下,直痛的紅姨娘一陣瑟縮,眼淚不停的流動。
蕭氏見她嘴硬,心里耐性就被磨礪的所剩無幾,冷冷的一抬下巴道,“既然她嘴硬,就不用跟她客氣了,給我狠狠打,打到她說實話為止。”
易明峰既然不插手,那他坐在這里的唯一作用就是給蕭氏撐腰了。
在這種高門大院里摸滾打爬的婆子哪有幾個善類?
兩個婆子頓時興奮起來,去門后的陶罐里取了雞毛撣子出來,就卯足了力氣往紅姨娘身上招呼。
“夫人,夫人饒命,婢妾沒有,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侯爺的事,我真的沒有。”紅姨娘被打翻在地,爬到她腳邊去扯她的裙子。
蕭氏所要,不過就是她的一句指認,是以在她妥協之前,絕對不可能把手。
兩個婆子都下了狠手,三五下抽下去,紅姨娘已經伏在地上抖成一團。
易明珊年紀小,眼見著母親挨打,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易明菲咬牙抱住她,把她攏在懷里,不叫她看到眼前不堪的畫面。
然則紅姨娘的哭嚷聲和告饒聲傳來,還是叫易明珊哭的更加厲害。
明樂冷眼看著,在那婆子不依不饒追過來的時候終于不耐煩的冷喝一聲,“夠了!”
在這個家里,她極少在人前露面,更是從不摻和別人院里的事,但闔府上下都知道,這位突然攀了皇親的九小姐不是個善茬兒,所以下頭的人對她都是敬而遠之,多少也有幾分敬畏之意。
兩個婆子聞一抖,卻是下意識的止了動作。
蕭氏眉眼之中閃過一絲譏諷的情緒,斜睨她道,“怎么,你要插手我們二房的事,替這個賤人求情?”
“你們二房里頭到底誰是賤人誰是貴人,我沒興趣知道。”雖是當著眾人的面,明樂卻也半分顏面也不給她,直接抬眸看了眼縮在易明菲懷里泣不成聲的易明珊道,“小妹妹今年不過剛剛五歲,他才是失了父親,嬸娘你秉承著慈母情懷,總要留一線余地。”
蕭氏被她的前半句話噎的夠嗆,眼中瞬時閃過一絲戾氣。
剛要發作,卻是易明峰淡淡的開口,對易明菲道,“聽說祖母悲傷過度,情緒很不穩定,七妹妹你帶著十一過去看看吧。”
下之意,這便是支開易明珊,掩耳盜鈴了。
他雖是冷心絕情,但一份傲骨猶在,本是不屑于對紅姨娘這樣的人使手段威逼的。
但奈何明樂突然插手過問,于是也就順理成章的站出來拆她的臺。
誠然大家都是不擇手段的人,但明樂自認要她問心無愧的拿一個無辜之人做墊腳石,她還是做不來。
易明峰這明顯就是在故意激她。
易明菲摟著易明珊不知道何去何從。
而這邊明樂和易明峰兩個人四目相對,俱都是面含如霜,寸步不讓。
半晌,卻是明樂冷笑一聲,徑自彎身拉了紅姨娘的一只胳膊要扶她起身。
易明峰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蕭氏卻是目光一寒,怒聲道,“你要插手我們二房的事?”
明樂側目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拉了紅姨娘的一只手臂,紅姨娘全身癱軟,本是可以借助她的扶持起身,但畏于易明峰在場,她瑟縮了一下,卻是蜷縮在地上沒有動。
于是明樂半彎了身子,那個意圖攙扶的動作就顯得尤為刺眼和可笑。
這紅姨娘,就是個付不起的阿斗。
蕭氏索性也不再管,只就冷眼旁觀等著看笑話。
明樂一把沒能拉得動紅姨娘,卻也不覺得尷尬,反而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抖了抖裙擺重新站直了身子。
蕭氏見她放棄,臉上終于露出笑意,道:“你讓到一邊去。”然后緊跟著又是神情一冷,對兩個愣在旁邊的婆子道,“來人,給我繼續打!”
“是,夫人!”兩個婆子中氣十足,大聲應道,拍打著手里雞毛撣子就獰笑著往前擠過來,還有恃無恐的撞了下明樂的肩膀。
紅姨娘又驚又懼,蜷縮在地上也不敢大幅度的躲避,只就下意識的往后挪了挪,眼神驚恐。
明樂的身子一晃,卻不惱怒,看著地上的紅姨娘又再不徐不緩的笑了聲道,“夫人想要知道什么,你其實心里一清二楚,這樣死撐著也未必有人會領你的情,更何況這樣的罪名你也擔不起。謀殺親夫?呵其實你不覺的真正應該顧及十一妹的人反而應該是你這個親娘嗎?你都不為她著想,日后又叫她要如何在這府中立足?”
易明珊本來就是庶出,再跟著個沒出息的生母紅姨娘,前途更是斷送了大半。
紅姨娘這樣死咬著不松口,蕭氏也一定還找得到別的途徑把白姨娘翻出來,而到時候她懷恨在心,將紅姨娘也一并打做同謀的可能性也是極大。
到時候她一死是小,留著個謀害親夫的名聲,易明珊一定也會被整個家族厭棄,甚至于被逐出易氏的家譜,不得善終。
明樂的話,無疑是直戳紅姨娘的軟肋。
紅姨娘的表情動搖,眼神突然有了瞬間的呆滯。
明樂莞爾,遂就不再多重新坐回椅子上垂眸抿茶。
蕭氏剜了明樂一眼,再接再厲的對紅姨娘威嚇道,“只要你實話時候,看在你服侍侯爺多年的份上,我自會善待你們母女。”
蕭氏的保證遠不可靠,但總好過人死一切成空。
紅姨娘的眼里蓄著淚,似乎還是猶豫的很,死死的咬著下唇神情惶惶不安。
混在人群里的白姨娘見狀,心里突然開始沒底,一顆心不住的往空處懸。
“你說是不說?”蕭氏耐性耗盡,一聲怒喝。
“我”紅姨娘嘴唇一顫,突然抬眸往人群里看了眼哭花了臉的易明珊,心中一痛,終于妥協,怯怯道,“我不知道!侯爺夜里喝醉了酒,回來我就服侍他躺下了,后來后來”
她說著,就是神情閃爍的往人群里看了眼白姨娘。
自始至終白姨娘的神情都鎮定自若,這會兒被她突如其來橫了一眼,頓時覺得全身發毛。
她似乎是知道了紅姨娘下面的后話,下意識的想要出辯駁又怕欲蓋彌彰,只能死死的抿著唇靜觀其變。
紅姨娘頓了一下,像是又刻意的提了提勇氣,聲音卻更弱下去三分道,“后來彩鵲送了一碗醒酒湯過去!”
話音未落,跟在白姨娘身邊的彩鵲已經小臉一白,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白姨娘也是一個踉蹌,不可思議的扭頭朝腳邊的彩鵲看去
紅姨娘膽子小的堪比兔子,不會說這樣的謊話,那么就只有一種可能,真的是彩鵲送了醒酒湯去給易永群。
可彩鵲是她的心腹,八歲時候起就跟在她身邊了,如今又是八年,這個丫頭如論如何也不可能被判她的。
彩鵲明明知道這個節骨眼上的事情有多兇險,又怎么會落下這樣的把柄來給人攥住?
看來,她們是被人算計了。
白姨娘心里千頭萬緒,但她心思縝密,這種情況下也十分鎮定,急忙屈膝跪下,面色惶惶然道,“婢妾冤枉,夫人,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蕭氏不等她說完已經出聲打斷,很不能現在就將這個賤人抽筋扒皮,“彩鵲是你的丫頭,你的意思是紅姨娘冤枉了你?”
“夫人,我沒有!”紅姨娘急忙道,眼淚再度涌出來。
的確,相對而,紅姨娘的說辭更容易叫人取信。
而最重要的事,她的這份供詞就是蕭氏真正想要的。
其實打從當時對蕭氏下手的時候白姨娘就知道事情或許會有暴露的一天,是以她趕緊的調整了情緒,焦急的扭頭對彩鵲喝問道,“還不快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彩鵲更是惶惶不安,“奴婢只是送了醒酒湯過去,其他的也不知道。”
之前彩鵲在白姨娘房里一直等到白姨娘出門回來才去了外間的榻上鋪床睡了,半夜易永群回來,因為喝多了,鬧出的動靜不小,她就被驚醒了,然后里屋的白姨娘也醒了,兩個人都睡的迷糊,彩鵲只聽白姨娘迷迷糊糊的吩咐她去煮一碗醒酒湯給易永群送去,這便依去了。
誠然那時候屋子里就只有主仆兩個,彩鵲并不曾多想,這會兒事到臨頭仔細回憶起來,當時她自己睡的迷迷糊糊,那個聲音
極有可能不是白姨娘的!
思及此處,彩鵲頓時驚起一身的冷汗,伏在地上,不敢做聲。
蕭氏冷笑,轉而對紅姨娘道,“彩鵲用來盛醒酒湯的碗呢?”
“當時因為天色已晚,服侍侯爺服下醒酒湯,婢妾就隨手把那碗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紅姨娘小聲道。
“去看看那碗還在不在!”蕭氏眉毛一挑,對春竹使了個眼色。
“是,夫人!”春竹屈膝一福,就帶了兩個小丫頭一并去了。
白姨娘和彩鵲都是心里有數,自己是著了別人的道兒了,心里雖然不安,也只能暫且壓抑情緒等著找破綻翻盤。
春竹去了不多時就匆匆折返。
彩鵲忍不住回頭,果然就見她手里捧著個青瓷的小碗快步走了進來
赫然與她之前送醒酒湯給易永群的那個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