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明峰?
陳成等人面面相覷,雖然不知道明樂何出此,動作都還是在思想之前,紛紛狐疑的扭頭看去。
周圍一片空曠的野地,野草瘋長,綿延無邊,偶爾一兩株不知名的大樹參天而起,才讓這里的景物不顯得那么單調。
明樂負手而立,明艷的裙裾舞在半黃的草葉之上,讓她的側影看上去有種超然在這風景之外的感覺。
她的目光平和而寧靜,默默注視著遠處一片茂盛的蘆葦叢。
微風過處,帶起一片素白的蘆花飄蕩如夢。
明明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樣子,但長安等人對于潛在危險的觀察力是何等敏捷,立刻警覺起來,形成一個扇形的保護圈,護在明樂身邊。
陳成也隱隱察覺出一絲的移動,再看向明樂時候的目光就于復雜中而添了幾分敬畏。
誠然,他并不知道,明樂做出這樣的判斷并非出自于單純的觀察力,而完全取決于對人心抽絲剝繭的層層算計。
兩撥人,全線戒備的注視著那蘆葦蕩里的動靜。
時間確乎是過了很久,又恍惚的像是只有短暫的一瞬,高過人頭的蘆葦叢中突然一群鳥雀驚起,茂盛的蘆葦葉子中翻起一層綠浪。
陳成等人全線戒備的看著,不多時,最外層的枝葉散開,四個身形敏捷的灰衣人魚貫而出,最后一人,素袍錦帶,款步行來
正是改了裝束的易明峰。
“易世子?”陳成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的往前邁了一步,但隨即發現自己失態,又立刻止住。
易明峰面沉如水,緊抿著唇角疾步行來,臉上表情冰冷而不帶一絲的溫度,仿佛一座破冰而出的雕塑一般,渾身上下都充斥這一種讓人膽戰心驚的冷意來。
明樂站在原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易明峰一路走來,目不斜視,最后在明樂面前三步之遙的地方站定,語調沒有任何平仄起伏的冷聲道:“既然你一定想要逼我現身,那么我就如你所愿,現在,你可以走了吧?”
易明真剛剛被沉塘,溺斃在他眼前的池塘里,但是他卻對此不聞不問,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怎么都是親兄妹,易明峰這樣的反應明顯的不合時宜,甚至從頭到腳都透著詭異。
“易世子!”陳成猛地提了口氣回過神來,惶惑的回頭看了眼身后的池塘,脫口道,“少夫人她”
“你也走!”易明峰的視線一直定格在明樂臉上,沒有分給其他人哪怕一絲一毫,聽他開口立刻出打斷,語氣不容拒絕,“這里沒有你的事!”
陳成愣了一愣,因為他這強橫的語氣心里就跟著生出幾分沉悶來。
“走!”這一日易明峰的耐性似乎是出奇的差,不由分說的再次冷聲催促。
易明峰向來都是張冷臉,對誰都不過分熱絡,陳成本來也不覺得怎樣,一直到了這會兒才后知后覺的發現他今日的狀態的確是與往日不同,不僅冷冰冰的,甚至于全身上下都籠罩著一股子煞氣在里頭。
陳成深吸一口氣穩定了情緒,拱手道:“抱歉,易世子,咱們得了侯爺的命令,在侯爺離京期間負責保障闔府上下一干人等的安全,今日看著少夫人葬身于此,實屬失職,為求將功補過,屬下等必須要帶了少夫人的尸身回去向侯爺請罪。”
彭修走前曾一再強調,無論如何,只要保證易明真的性命無虞便可。
盡管她和昌珉公主沖突也好,被孝宗定罪流放也罷,只要不關乎性命,陳成等人一直都在暗處觀望著,直到今日,看到明樂真要出手置她于死地這才逼不得已的現身。
可偏偏,竟然還是沒能拗過明樂去。
陳成心里也因為這事兒而壓了一口火,并沒有給易明峰面子,說著就一擺手對自己帶來的護衛吩咐道:“下去幾個人,把少夫人的尸身打撈上來。”
許是陳成公然的忤逆終于激起了易明峰的一點脾氣,他的目光終于從明樂臉上移開,冷諷的抬眸看了陳成一眼。
這一眼,如有實質,讓人很難忽視。
陳成眉心一跳,目光與他略一碰撞就自顧的別開眼去。
他原以為易明峰會阻止,但這一眼之后,易明峰卻沒再過問。
陳成心里狐疑,心不在焉的點了幾個熟悉水性的護衛就要安排下水打撈的事,卻在最后關頭被影六橫臂攔了下來。
影六做事,就等同于是明樂的意思。
陳成略一怔愣,就擰眉回頭看向明樂,冷聲道:“義陽公主,人你要殺已經殺了,現在又是什么意思?難道連尸首也要強行留下嗎?”
“不是不行,而是”明樂說著,刻意一頓,然后才是抬眸看向他去玩味笑道,“你確定平陽侯會贊成你這樣做?”
陳成迎上他別有深意的目光,心里突然打了個突兒,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扭頭朝易明峰看去。
易明峰冷著一張臉,不置一詞,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完全的不著痕跡。
這兄妹兩人之間的氣氛著實詭異,陳成心里暗暗忖度著,不覺就猶豫起來。
明樂冷然的一勾唇角就不再理他,繼續轉向易明峰道:“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到底也是血濃于水。如何?難道易世子就真忍心看著令妹葬身荒野,無人收殮嗎?”
“你我彼此心知肚明就好,有些事,適可而止!今天的事,就此揭過吧!”易明峰涼涼說道,卻是不為所動,冷漠的別開眼去,轉而對陳成道,“既然是平陽侯讓你們來的,那就有勞了!”
說著就徑自錯開明了身邊,走到那池塘邊上站定。
他的態度轉變的極為自然,陳成一時分不清真假,遲疑片刻,就一咬牙對早就整裝待發的護衛們使了個眼色。
明樂只拿眼角的余光掃過去一眼,卻未再阻止。
護衛們不再遲疑,幾個水性好的立刻就竄入水中。
易明峰負手站在岸邊,目光深沉的直視被攪亂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這池塘很深,再加上是在秋日,池水冰寒,幾個護衛潛下去,不多時就要浮上來換氣取暖,左右折騰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把易明真已經死透了的尸身托上岸。
彼時她身上還穿著孫氏壽宴那日的一身華服,一路走來沾染的泥濘被池水沖洗干凈,配合上一張青白的臉孔,倒也不是太難看,只是那雙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直愣愣的大睜著,很有幾分駭人。
尸體打撈上來,陳成并不敢做主妄動,就抬頭遞給易明峰一個詢問的眼神道:“世子,少夫人的尸身在此,您看要怎么辦?”
易明峰從水面上收回視線,目光這才落到易明真臉上瞧了一眼。
陳成滿以為他會先去合上易明真的雙眼,卻不曾想下一刻他已經從容的轉開視線,對易明樂道:“我的三千欽差儀仗就在三十里外往這里趕來,你心里一向都計較的很清楚,沒有必要這就鬧到魚死網破吧?”
他這話聽來很有些莫名其妙,明樂的心里卻是清明如鏡的聳聳肩,看著易明真冰冷的尸體諷刺道,“你們是一奶同胞的至親兄妹,其實今天到這里之前我一直都在做兩手準備,現在想來,真是多此一舉。”
其他人心里云遮霧繞的弄不明白狀況,易明峰顯然是一清二楚。
“橫豎兩種結果你都有利可圖,不會有什么遺憾。”微微提了口氣,易明峰并不理會她語之間的諷刺之意,心平氣和道,“事情鬧大了,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你應該也不想把殷王牽扯進來,所以,來日方長,今天各退一步,就到此為止吧!”
“你這是在威脅我?”明樂皺眉。
“我只是實事求是!”易明峰把手背到身后,深吸一口氣,眼底忽而幽光一閃,抬頭看向遠處的蘆葦蕩,冷聲道:“這個劫持欽犯的罪名,我是一定不肯擔的,如果你想強留我下來造成死無對證的假象也無可厚非,但是你確定,真要這么做嗎?”
流放易明真只是個引子,借此引易明峰到此才是明樂這一次的最終目的。
易永群和易明心方寸大亂,寄給他的信上必定夸大其詞,把事情寫的十萬火急。
到時候易明峰不明真相,很容易就中計,火速趕過來營救易明真。
屆時,只要他出手,宋灝就有辦法栽一個藐視君王劫持欽犯的忤逆大罪給他,將他徹底從云端打落泥濘,再無翻身的機會。
整個事情的發展一如明樂計劃中的那樣順利,易永群的信遞出去,易明峰也如料想中的那樣快馬加鞭趕過來,只是很可惜,在最后關頭還是被他識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