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的眼神一黯，眼底瞬間劃過一絲冰冷的情緒。
宋灝倒抽一口涼氣自床上坐起來，眉心微微收攏，神色復(fù)雜的看著燈光下少女依舊明艷非凡的側(cè)臉。
明樂捏了捏指尖，嘴角勉強扯了一下，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宋灝抿抿唇，動作再不拖泥帶水的側(cè)身坐到床邊，給她讓出位置來。
“小姐？九小姐？您睡了嗎？”外面采青的哭聲愈發(fā)急切起來，門板拍的砰砰響。
“來了！”明樂應(yīng)了一聲，一手掃落床頭羅帳的同時，另一手飛快的取下發(fā)間大小兩支銀釵扔到旁邊的妝臺上。
一頭如瀑般黑亮柔順的發(fā)絲傾瀉而下，從重重垂落的幔帳間隔離了男子的視線。
明樂抬腳把他留在腳踏上的靴子踢到床下，然后再不管身后會有什么狀況，疾步走過去開門
宋灝這人是有分寸的，這個時候自然不需要她去擔(dān)心。
明樂快步走過去開了門。
“九小姐！”采青拍空了一下，撲進來。
“采青？你剛說祖母怎么了？”明樂趕緊抬手扶了她一把。
“九小姐！”采青哽咽著說不話來，噗通一聲跪在她腳邊，含淚扭頭一指遠處寒梅館的方向道，“九小姐快去看看吧，老夫人突然咳了血了！”
“什么？”明樂一驚，腳下虛浮著一個踉蹌。
“就在剛剛，黃媽媽要服侍老夫人睡下，正漱口呢，老夫人突然就咳了起來，一口血，把整杯水都染紅了。”采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后面跟進來的芷文、芷玉等人都跟著白了臉，惶惶不安的面面相覷。
近年來老夫人的身子骨雖然大不如前，但卻也萬沒有到無緣無故咳血的地步。
“走，帶我過去看看。”容不得多想，明樂已經(jīng)提著裙子跨出門去。
“小姐！”芷文和芷玉兩個急忙跟上去。
“不用跟著了，你們?nèi)ブ褚廛幰惶耍屝∩贍斠惨徊⑦^去吧。”明樂邊走邊吩咐。
“奴婢遵命。”芷文和芷玉應(yīng)著，火急火燎的就去竹意軒尋采薇和易明爵去了。
采青引著明樂一路疾走，往寒梅館的方向而去。
彼時二房和三房兩邊也已經(jīng)先后得了消息往那趕，明樂去時，李氏已經(jīng)到了，卻在大門口和行色匆匆的易明菲撞在了一起。
“九妹妹，你也來了！”易明菲小臉煞白，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迎上來。
“走，先進去再說。”明樂握了握她的手，轉(zhuǎn)身拉著她往里走。
姐妹兩個前后腳進門，直接進了老夫人的臥房。
“三夫人，七小姐和九小姐來了。”守在門口的采荷急忙通稟。
彼時武安侯府家養(yǎng)的大夫已經(jīng)請了來，正在床邊給老夫人診脈。
“嗯，都進來吧。”李氏捏著帕子一臉擔(dān)憂的守在老夫人床邊看著大夫診脈，聞頭也沒回的招招手。
老夫人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面色發(fā)青，沒有一點人氣，雖然是在昏睡中，眉頭卻是堆起層層褶皺，看上去也不知道是痛苦還是不安。
黃媽媽一臉焦急之色的站在床頭。
“祖母怎么會這樣？”明樂疾步走到床邊，擰眉看著床上眼眸緊閉的老夫人。
“老奴也不知道。”黃媽媽一跺腳，說著眼眶就紅了，“頭前兒用過晚膳還好好的，奴婢就陪著老夫人在暖閣里念經(jīng)，坐了不多一會兒，老夫人說累了，正好歇下呢，這突然就”
黃媽媽說著就捏了帕子去抹淚。
今天的晚飯是自己和老夫人一起吃的，從宮里出來之后老夫人的心情一直不好是真的，但身子卻沒有任何不適的跡象。
十有八九，是有人做了手腳了。
明樂心里篤定，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握了握黃媽媽的手安慰道，“媽媽先別急，等著聽大夫怎么說，對了，叫人去請柳太醫(yī)了嗎？”
“去了！”李氏接口道，“恐怕柳太醫(yī)今兒個別是在宮里值夜，我叫了人一并去了李太醫(yī)和杜太醫(yī)府上下帖子，一會兒應(yīng)該就來了。”
明樂點點頭，還是面有憂色的扭頭去看床上的老夫人道，“祖母是一直昏迷不醒嗎？”
“我過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這樣了。”李氏道，一籌莫展的嘆了口氣。
“咳了血之后，突然就呼吸不暢，然后就厥過去了。”黃媽媽解釋，緊跟著又落下淚來，撲到床邊去握住老夫人的另一只手喃喃道，“老夫人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這到底是怎么了？”
明樂抿抿唇，緊跟著目光一斂轉(zhuǎn)身對屋里服侍的采蘭道，“被祖母咳了血的那碗漱口水呢？”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夫人的安危上，驚聞此，采蘭先是一愣，然后扭頭往床邊的小方桌看去，“在”
她手指探到一半，突然愕然打住，狐疑道，“咦？碗呢？我明明記得放在這里了。”
“嗯？”李氏也是個一點就透的，聞臉色一沉，厲聲喝道，“老夫人的屋子除了你們幾個還有誰能進來？”
“沒別人了！”采蘭道，神情又驚又懼，想了想又道，“不過方才老夫人突然暈倒，大家都嚇著了，外屋服侍的丫頭仆婦送水遞毛巾的，亂的很，奴婢也記不清了。”
這就是說無跡可尋了？
李氏臉色立刻又再暗沉三分
如果說方才明樂的揣測是一時興起，此刻那碗漱口水不翼而飛，無疑就是給這猜測多加了一份作證。
采蘭被她的臉色唬了一跳，急忙道，“奴婢這就去茶水房看看，許是誰怕礙事給隨手端出去了。”
說完，匆匆屈膝一福就小跑著出去。
李氏和明樂互相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神色。
易明菲捏著帕子渾渾噩噩的往前湊了湊，惶惑不解的試著開口道，“難道母親是懷疑有人在祖母的飲食上動了手腳嗎？”
“別胡說！”李氏臉色一肅，瞪了她一眼。
在拿到確切的證據(jù)之前，這些話是不能明著說出口的。
易明菲自覺失，趕緊閉了嘴。
明樂牽動嘴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
屋子里的氣氛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沉寂，好在是下人們都心慌意亂，沒有注意到這一隅幾個主子之間的對話。
短暫的沉默過后，院子里又一陣熙攘聲。
幾人急忙收攝心神，循聲望去，果然是易永群和蕭氏夫婦到了。
“侯爺，二夫人！”一眾下人急忙屈膝行禮。
易永群不耐煩的一把將人揮開，抬腳就大步往里走，一邊對李氏道，“母親她怎么樣了？”
“大夫正在診脈，人還在昏睡中，一直沒醒。”李氏道，跟著他又挪回床邊。
明樂和易明菲自覺往旁邊讓了讓。
蕭氏跟著往里走，在行至兩人跟前時腳下步子卻是突然慢了半拍，視線一瞟斜睨了明樂一眼。
明樂不動聲色的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目光敏銳的捕捉到她唇角一個不甚明顯上翹的弧度。
是她么？
至少現(xiàn)在縱觀全府，蕭氏是唯一最有理由也最有膽量做這件事的人了。
不過不管怎樣，老夫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收拾了散亂的情緒，明樂重新把視線投注到老夫人身上。
那大夫抓著她的手腕診治半天，終于一臉凝重的收拾了絲帕和脈枕。
“大夫，母親他怎么樣了？”易永群急忙問道。
“從脈象上看，老夫人是郁結(jié)于心而引發(fā)的梗塞之癥，又因為氣血不暢從而導(dǎo)致了昏迷。”那大夫道，臉上表情卻分外凝重，“只是我在府上多年，老夫人的身子一直健朗，前幾日診平安脈的時候也沒診出有這類病癥發(fā)作的前期征兆，怎么突然就會這樣了？”
“你先別管是怎么發(fā)病的了，母親她為什么一直昏迷？什么時候能醒過來？”易永群懶得聽他的廢話，往旁邊一坐，抓住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這病來勢兇猛，脈象不穩(wěn)，十分危險，當(dāng)是要以銀針渡穴之法幫她疏通脈絡(luò)才能助其轉(zhuǎn)醒。”大夫回道，額頭隱隱帶了幾分汗?jié)瘛?
“那你還等什么？趕緊的準(zhǔn)備扎針啊。”易永群怒聲催促。
“這”大夫躬身而立，為難道，“侯爺您是知道的，這銀針渡穴之法甚是微妙，小的醫(yī)術(shù)淺薄，可不敢隨意施針，萬一扎偏了穴道，很容易弄巧成拙。”
易永群黑著臉瞪了他一眼。
李氏立刻一招手對門口的采荷吩咐道，“采荷快去門口看看，太醫(yī)到了沒有？”
“是！”采荷應(yīng)聲，剛要轉(zhuǎn)身出門，院里已經(jīng)傳來錢四的通稟聲，“杜太醫(yī)到了，快快快，太醫(yī)快請！”
眾人精神一震，紛紛從老夫人的床榻邊上讓出地方。
杜太醫(yī)背著藥箱快步過來，先是拱手對易永群施了一禮，“侯爺！”
“杜太醫(yī)免禮！”易永群趕緊起身虛扶了一把，同時親自將杜太醫(yī)引到老夫人床前道，“方才家里的大夫看過，說是虛火引發(fā)的梗塞之癥，得要扎針方能醫(yī)治，有勞太醫(yī)再給看看。”
“侯爺客氣了。”杜太醫(yī)略一推諉，掏了脈枕重新墊于老夫人腕下，開始細細把脈。
“太醫(yī)”易永群跟過去，剛要開口，卻見杜太醫(yī)臉色臉色微微一變，急忙松了老夫人的手去掀開她的眼皮查看。
易永群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張了張嘴，緊跟著杜太醫(yī)又摸回老夫人的腕上重新把脈，同時臉上顏色一變再變，凝重、驚訝、緊張。
“太醫(yī)，我母親她到底怎么樣了？”易永群惴惴不安的試著開口。
“這這”杜太醫(yī)抖著嘴唇卻未馬上回答，而是先從診箱里掏出一套銀針，凝神靜氣給老夫人手臂上扎了幾針。
幾針下去，老夫人依舊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毫無反應(yīng)。
杜太醫(yī)強作鎮(zhèn)定了半晌，這會兒終于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顫聲道，“侯爺，這如果下官沒有診錯的話，老夫人這根本就不是什么梗塞之癥，而是中毒了啊！”
“什么？”易永群勃然變色，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直直的盯著床上老夫人的臉，不可置信的搖頭道，“這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但凡達官顯貴之家，哪家都有些見不得人的齷齪事，武安侯府后院的這類事情自然也是不少，可這么多年了，下頭的人再怎么勾心斗角斗毆是小打小鬧，膽敢算計到老夫人身上的
這卻是頭一次！
也難怪易永群不肯相信，就連蕭氏、李氏等人也都被驚的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下官應(yīng)該不會診錯，如果只是心思郁結(jié)導(dǎo)致的梗塞之癥，方才經(jīng)過下官施針診治，老夫人也當(dāng)轉(zhuǎn)醒了。”杜太醫(yī)一邊重新給老夫人把脈，一邊道，“可是現(xiàn)在，老夫人非但沒有轉(zhuǎn)醒的跡象，這脈象反而越發(fā)虛弱了起來，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這這可怎么辦？”易永群六神無主，沒頭蒼蠅似的在屋子里飛快踱了兩步。
“侯爺先別急。”蕭氏湊上去給他撫了撫胸口順氣，一邊憂心忡忡的對杜太醫(yī)道，“杜太醫(yī)，不管怎樣，您都先給想想辦法，救活我母親再說。”
“這個不用侯爺和夫人囑咐，下官都當(dāng)盡力而為，只是能造成這種脈象的毒物不止一種，辨識各種草藥并非下官的長項，為了老夫人的生命安全，下官也不敢隨便下藥。”杜太醫(yī)焦急的嘆一口氣。
“敢問太醫(yī)，宮中哪位太醫(yī)最為精通藥理？”明樂上前一步，遠遠的看了床上老夫人一眼。
躺了這么會兒了，老夫人的臉上呈現(xiàn)出來的蒼白中隱隱似是帶了中不正常的青。
看來杜太醫(yī)這話是不假的。
“對對對，哪位太醫(yī)最擅藥理，我們馬上派人去請。”李氏急忙附和。
“說要說是最通藥理和毒理的，自然當(dāng)屬太后身邊的李太醫(yī)。”杜太醫(yī)道，說著還是為難，“可是近年來太后的身子越發(fā)的不爽利，李太后晚上都是留在宮中當(dāng)值的，以備不時之需，眼下這個時辰，怕是進宮去請也不方便了。”
雖說太醫(yī)院不在后宮的范疇之內(nèi)，但怎么說也是在宮里。
“這個時辰，內(nèi)外兩宮之間應(yīng)該已經(jīng)下鑰了，侯爺就算是遞了腰牌進宮，陪是到不了皇上手中的。”蕭氏皺眉看向易永群。
最主要的是，這個時辰，孝宗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要準(zhǔn)備就寢了，身為外臣，他們并不好隨便打擾。
正在說話間，外頭易明爵大步跨進門來。
“聽說祖母病倒了？怎么樣了？”易明爵的聲音混著清冷的夜色飄進來，聲到人到，緊跟著已經(jīng)跨進門開。
“爵兒！”明樂心下微微一動，不等他近前就幾步迎上去將他攔在了門口，“杜太醫(yī)說是祖母有中毒的跡象，這里的事你先別管，馬上帶著這個進宮，去把專門負責(zé)給太后診病的李太醫(yī)請來。”
明樂說著，從懷里摸出白天姜太后給她的令牌塞到明爵手里。
聽聞老夫人中毒，易明爵眼中飛快的凝滿冰冷的殺意，卻被明樂一個眼神制止。
易明爵會意，隔著人群擔(dān)憂的看了床上的老夫人一眼，終究是沒再說什么，后退著退到門外，然后一撩袍角健步如飛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屋子里蕭氏和李氏眼中各自閃過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