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頭看去,發現巷子口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不見了。濕漉漉的街道上,掉著一只小女孩的鞋子。
而那無聲無息地飛行器剛剛合上黑洞洞的門,迅速向著遠方飛去。
“艸!”向來脾氣很好的蕭長歌甩掉手中的雨傘,罵了一句粗話,祭出隨身飛行法器,疾行狂追。
……
孫德俊的庭院中,正和那些義子義女說話的岑千山看見了空中驟然亮起的閃電。
他抬頭看向雷云密布的天空,破舊的屋子里傳來一聲巨響,一抹黑影撞破屋門,向外逃竄。
穆雪的映天云疾馳而出,緊追不舍。
岑千山也不急追,只輕輕喚了一聲:“千機。”
千機應身而現,渾身軀干在空中翻轉重組,一瞬之間化身為一柄漆黑的玄鐵強弓。
岑千山重心后移,開弓如月,霹靂弦驚,箭如流星,向著那已經快消失在天際的黑影遠遠追去。
箭勢破空,一箭中的,那抹匆忙逃竄的黑影從空中墜落,掉進了一片密林之中,穆雪壓下云頭,緊隨進入。
密林之中,樹影倬倬,在閃電的光芒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穆雪步行在叢林中,任憑那瓢潑的冰雨打在臉上。
樹蔭下,縮著一個人形的破舊傀儡,那傀儡臉部的肌膚脫落大半,露出鋼制的牙齒和機械眼球,像一個怪物一樣可怖。
當穆雪緩緩靠近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舉起雙臂護住臉,用僵硬的腔調磕磕絆絆地說,“別打我,別打我。”
穆雪站在雨中,低頭看了他許久,“你是誰?”
“我不知道,不知道……害怕,我害怕。”傀儡抱著腦袋胡亂搖頭,兩排露出牙齦的牙齒咯咯碰撞。
在穆雪彎下腰想要拉他的時候,他突然彈起身,張牙舞爪,向穆雪猛撲上來。
穆雪的手臂迅速附上一層鋼鐵鱗甲,單手按住那傀儡的面龐,把他強制按在地面。山小今現身化為液態,鉆入傀儡的四肢關節,輕而易舉地卸下了他的四肢,阻止了他半瘋狂的攻擊行為。
穆雪坐在他的身邊,雙手交錯架在膝蓋上,一直等他自己平靜下來,躺在那里,呆滯地看著下雨的天空。
“還記得自己是誰嗎?”穆雪問。
“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在這副冰冷的身軀里?!蹦强苡行┐魷負u了搖頭,用遲鈍機械地聲調慢慢地說,“但很奇怪,我總覺得自己不應該呆在這里,好像我應該有一個更溫暖的身體,更靈活的四肢。”
是的,你本來是一個人類,或許還只是一個孩子。有一個溫暖的身體,還有靈活的四肢。
“是你殺了孫德俊?”穆雪問。
“不……記得了,我很怕那個人,非常……怕他?!笨苷f著話,他的胸腔打開,伸出了一臺每一個傀儡都配備的微型明燈海蜃臺,海蜃臺的光芒亮起出現了一些視角低下的畫面。
在那畫面中有一個蒼白的祭臺,祭臺上擺滿了白色的雛菊,躺著一位看不見面目的女子。
祭臺地下面跪著一個男人,他雙目圓瞪,面上的神情似笑似哭,狀若瘋狂,跪在那里哆哆嗦嗦地反復念誦著一句話,
“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給您,請滿足我的愿望,讓我擁有如同神祇一般的傀儡術。”
“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祭給您,滿足我的愿望?!?
“最珍貴的東西,獻祭給您了……”
“呵,那么,滿足你?!?
祭臺之上,一股黑色的煙霧慢慢覆蓋了純白的一切,一個男子輕輕一聲冷笑,似從幽冥深處傳來。
穆雪坐在冰冷的雨中,看著那光芒中再現的場景,覺得身軀從內到外都被冰冷的雨水淋透了。
“你……還愿意待在這里面嗎?”最后,她這樣問。
“真的不想了,這里面實在太冷,太黑。我真想快一點離開這里。”
“那我送你離開?!蹦卵┑氖职丛谀切F制成的冰涼胸腔上,“下一次醒來,一定會有溫暖的身體,有母親的懷抱,和親愛的兄弟姐妹?!?
冰雨中,那機械制作的眼球似乎微微亮起的光,
“謝謝你,姐姐。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在雨中亮起的光芒,伴隨著雨聲永遠地消失了。
……
原來死亡并不是這世間最痛苦的事。
原來自己是這樣的幸運。從沉睡中蘇醒,新生而脆弱的時候被護在溫暖的懷中,有可親可愛的家人,安逸舒適的家,遇到值得尊敬的師長,和那些相互幫扶著長大的同門。
岑千山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他伸手把癱坐在地上的穆雪拉了起來。
在這樣雷電交加的時刻,倆人站在雨中看著彼此,不知道是誰心中的恐懼更為多一些。
“我好像有一點怕。”穆雪說道。
下一刻,她立刻就被拉進了一個熾熱的懷抱里。
那雙結實的胳膊把她緊緊圈在懷中,為她撐起避雨決,為她用靈力烘干衣服和頭發。
“永遠,不會讓你再遭遇這種事。永遠,也不想再失去你一次?!蹦莻€溫熱的手掌摩挲著她的后腦勺,低沉的嗓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話。
有了這樣溫暖的懷抱,雷電交加,冰雨瓢潑,好像已經再也算不上什么值得恐懼的事了。
穆雪輕輕嗯了一聲,雙手環住了他的腰,放松自己靠在他的匈前。
就讓自己這么偶爾軟弱一次,依靠一下自己的道侶。
只在這場大雨停下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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