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自己即將到來的終極命運,強大的妖魔發出低沉的悲鳴聲,在雪原之中遠遠傳遞開來。
重傷未愈的卓玉被一再地安排在戰場的最遠端,不讓他參戰,還總有人有意無意地擋在他所在之處的前方。
有一次,發了狂性的天狗擺脫桎梏,向著他的方向猛沖過來。
卓玉伸出手,雙臂剛剛燃起火龍。丁蘭蘭的傀儡就從地面鉆出,一把抬起他就往后跑,蕭長歌的植被在他的前方瞬間結出一道厚厚的盾墻。穆雪的身影從天而降,捆仙索拴住魔犬的脖頸,拼命往回拉走。
被兩只傀儡舉在頭頂一路遠遁的卓玉有些茫然。
明明不久之前,他還是一個不管走到哪里都受所有人厭棄和排斥的人。
當然他也不喜歡這些人,不過是為了師尊的囑托,勉強自己在路途中守護這些令他討厭的隊員。
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不知不覺地成為了隊伍中的一員。這樣被別人保護著的感覺,對他來說陌生得很。
“卓玉退下去,還用不著你。”
“卓師兄先休息,這里交給我們”
“你后退,不用你動手。”
各種呼喊聲,此起彼伏在身邊響起。
卓玉突然想起,在擂臺慘敗的那一刻,那個人把他強按在地上時硬要他聽的話,“你應該努力試一試,改變他人對你的看法。”
師尊把他拉起來的時候是這樣說的,“卓兒,我們修真之人的輸贏看得不是表面的勝敗,而是在生死之戰中,是否能突破心中的桎梏,明悟自己的心性。”
原來師尊說得一點都沒有錯。直到這一刻,卓玉才覺得自己真正明白了師尊對自己所說的話。
白骨魔犬終于在長久的戰斗之后,轟然倒地。
有了岑千山和年叔的參戰,他們依舊苦戰了這許久。難怪之前那一隊年輕的戰士,無聲無息地慘死在這只魔物的爪牙下。
在這片戰場的附近,也有一個小小的里站。
穆雪一行將那些死去戰士的遺骸送到此地,以便他們的家人前來尋找,使他們不至曝尸荒野,被魔物啃食。
這個區域附近活動的人少,里站內只有一位瞎了眼的婦人和她的傀儡駐守經營此地,負責一些掃灑事宜。
“里站還真是個有趣的地方。從外面完全感覺不到里面的情況,從里面看外面卻一清二楚。”身為煉器師的丁蘭蘭看著這個半球形扣在地面的建筑感慨,“這樣簡單的設計就可以很好地保護荒野中的戰士,想不到魔靈界會有這樣多的里站。”
年叔坐在桌邊,正接過這里的服務型傀儡端來的酒水,
“這個里站,是一百多年前,我們浮罔城的一位煉器大師研制出來的法器。簡單實用,造價便宜。當年很快就推廣開來,如今已經形成了規模。”
他抬頭點了點岑千山,“喏,就是這小子的師尊。穆雪,穆大家。百多年前的人了。你們這些道修應該沒聽說過。”
“誰說沒聽過,我們可熟悉這個名字了。”林尹和丁蘭蘭都激動起來。
丁蘭蘭還把自己的飛行法器取出來給年叔看,“我也是煉器師,我的師尊時時提到這位前輩,我就特別崇拜穆大家。”
年叔蒼老的手指,摸了摸刻在飛行器上那一小片圖案,難得地露出了點溫和的神色,“果然是阿雪的手作。算是你有心了。”
岑千山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穆雪身上,穆雪略微尷尬地轉過頭去,不敢接他的視線。
“是穆大家的手作啊。”端著酒水上桌的傀儡轉過頭來湊近丁蘭蘭的手看了一眼,“我也很喜歡穆大家呢,當年她制作的很多東西,都是些實用又便宜的物件。不像是別的煉器師大人,精心研發的法器都是為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服務的東西,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這是一個以家庭服務為主要功能的傀儡。有著類人的肌膚和外表。
只是因為使用的年限太過久遠,主人或許沒有能力維修,導致他多處肌膚剝落脫離。只用其它顏色的材料勉強拼接,反倒顯得有些猙獰可怕。
“我的原型也是穆大家設計的,叫做九百。”九百笑盈盈地把他脖頸上的型號露給大家看,他頭部的肌膚一半完好,是一位漂亮的小男孩,另一半肌膚剝落,露出了一只外突的眼球。
笑起來便顯得十分詭異。讓來至于仙靈界的幾個年輕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之感。
穆雪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當年她獨自居住,經濟自由。便不再考慮煉制的法器是否值錢,只一味依著自己的性子研發自己喜好的東西。
九百是她在千機之前制作過的一個傀儡型號。
說來也是慚愧,當時因為家里太亂,就想著制作出一個能夠打理家務的服務型傀儡。
但最終因為自己的工作過度精細繁雜,這樣善于打掃的傀儡反而給自己帶來不便。于是被她隨手把這個型號的傀儡投放到市場中去了。意想不到的是很受普通人家的歡迎。
想不到過了這么多年,這樣批量生產的九百還把自己認為成它們的創造者。
“石頭,別亂說話,打擾了客人們吃飯。”瞎了眼的里站老板娘掀開簾子,端出了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烤餅。她形容憔悴,雙目毫無焦距,帶著點歉意沖大家的方向點頭,
“我兒子還小,不太懂事。若是說錯了什么,客官們別介意。”
兒子?把傀儡當做了自己的小孩嗎?
幾個人聽見了這個稱呼,彼此之間露出了詢問的眼神。
九百沖大家拜了拜,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
它迅速地跑了過去,接住那一大盤的烤餅,“娘親喚我進去端就好,何必自己出來,仔細摔著了。”
那位婦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腦袋,被他巧妙地避過了,只伸出自己的小手扶住了那位婦人的手臂。
它全身上下,只有一雙手的皮膚完好無損,摸起來應該和人類一般無二。
“孩兒長大了,都不喜歡娘摸你的腦袋了。”瞎眼婦人口中叨叨著,慢慢走進廚房里面去。
九百頂著那盤熱騰騰的烤餅過來。
它把烤餅擺放在了桌面上,因為大家沒有說破它的秘密,感謝地沖著大家連連鞠躬。它彎腰的時候,那邊皮膚脫落的眼球不小心掉在了地上,還是千機給它撿了回來。
“怎么回事,你怎么稱你的主人為娘親?”千機興致勃勃地問道。
九百裝回眼睛,一邊麻利地為每個人擺放碗筷,一邊探頭看了看廚房的方向,聽見清晰的揉面聲響起,這才悄悄對千機說道,
“主人的相公去世得很早,只有一位小公子,名叫石頭,和主人相依為命。”它一邊擺放碗碟招呼客人,一邊模仿人類小孩的音調說著話,“三個月前,我一個沒看好,小主人溜到里站外玩耍……被人送回來的時候,他死得很慘,連完整的模樣都沒有。主人一直哭,直至把雙眼都哭瞎了。”
擺好碗筷,它又去端酒壺,一邊為每位客人添酒,一邊平靜無波地述說自己的故事,“后來,主人的記憶似乎迷糊了,時常抱著我,固執地把我認為成是她的孩子。”
“所以,你就假裝自己是她的兒子,讓她繼續以為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千機的嘴巴變成豎著的橢圓形,“這樣她也能相信嗎?”
“我不知道主人是不是真的相信,”九百模仿人類的聲調嘆息一聲,扶了扶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我只希望她莫要再哭了,只要她不哭,她想把我當成誰,我都愿意假裝成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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