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至城門口,城頭上坐著一位面色白皙,有著長長尖嘴的魔神。那魔神背生赤紅的雙翼,手持一根長棍,岑千山進入城門的時候,他毫無反應。但當仲伯等人就要進入城門的時候,那魔神驟然轉過臉來,現出一臉怒容,伸出長棍在墻磚上敲了敲,攔住了他們。
“渡亡道,鬼門關,生魂免進。”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和強大的壓迫感,令人幾乎不敢生出違抗之心。
仲伯不慌不忙從褡褳里取出三只信香,點燃了插入城墻下的土中。那香捻制精細,香味醇厚,燃起時青煙如線,直上云霄。
那位尖嘴魔神咦了一聲,動了動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一時好看了許多。
仲伯又掏出一掛細細折疊好的金銀元寶,在地面畫上一個圈,將引燃的元寶放入圈中緩緩燒為灰燼。
“雖是生人,倒也還懂些禮數。”那位魔神笑了起來,聳動鼻頭貪婪地吸著煙火。
仲伯燒了兩掛元寶,看著守門的魔神神色緩和,沖著付云幾人打了個手勢,一起向著城門走去。
那魔神只顧吸取香火,對他們混進城池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不問了。
此城的城門門極高,兩扇門扉幾乎高聳入云,中間開著一道明亮的門縫。人站在其下看上去,只覺天地何其之大,而自己分外渺小。
仲伯、付師兄和苗師姐逐一被那門中的亮光吞沒,穆雪也舉步進入那道光中。
剛剛還是昏暗雜亂的城門,一腳踩入之后世界驟然改變。
漫天黃沙,擁擠的亡靈一瞬間消失不見,喧雜的聲音驟然湮滅。
世界安靜而明亮,
穆雪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白墻青磚的院子。庭院中有著水井、瓜棚、秋千架子和一輛小孩玩的木搖椅。
明明是從沒到過的地方,卻帶給穆雪莫名的熟悉感。
一位披著羊毛披肩的年輕女子站在庭院中,笑著向穆雪伸出手來。
“雪兒,我的雪兒。”
“母親?”穆雪茫茫然地喚了一聲。就被一把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母親的披肩碰觸在肌膚上十分柔軟,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氣味。
那些深藏于記憶中的畫面,在這一刻走馬燈似地回想起來。
浮罔城陰冷的角落中,饑寒交迫的孤兒蜷縮著小小的身軀,曾是那樣地渴望過這樣的懷抱。
師門學藝的那些年,被師父的鞭子抽得傷痕累累,跪在雪地里發抖的時候,心里也曾無數次呼喚過這個懷抱。
妖魔遍布的荒野,血戰之后孤身一人癱軟在落雪的荒山,冰冷麻木到接近死亡的時候,也多少次夢見這個懷抱。
一年又一年,小小的自己逐漸不再奢求這份幻想,努力掙扎著在殘酷的世界里站穩腳跟。她以為自己早已足夠堅強而冷漠,早已拋棄了這份童年的奢望。
直到這一刻,被母親摟進懷中,她才長長地嘆了口氣,明白自己的心底永遠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對不起雪兒,把小小的你一個人留在了世間。我的雪兒辛苦了。”母親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穆雪抬起頭,母親的容貌和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樣,
“母親,您為什么將秘法傳給了我?”這是她心中長久以來的不解。
如果不將無限化身轉輪秘法告訴自己,母親本可以不用出現在這鬼門關中,而是像自己這樣永生永世享受著輪回轉生的便利。生生世世不斷探索大道,最終得道飛升,擁有永恒的生命。
到底是什么,使得母親愿意放棄這樣至高無上的快樂。
母親伸手摸著她的頭發,露出溫和笑容,“大道萬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或許將來有一天,小雪也會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其它的事,可與你心中這份至高無上的道比肩。”
“對母親來說,小雪就是我的另一種道。我可愛的女兒,比世間任何珍寶都來得重要。”
母親溫暖的面目漸漸模糊。
穆雪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過了那扇門,躺在城墻內的臺階上。其他人似乎都還沒出來,只有岑千山坐在她的身邊守著她。
她坐了起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發現臉上有了濕意。
“我……哭過了嗎?”她愣愣地道。
岑千山回頭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只有那個簡陋的鐵皮人,在靈力的超控下,吭哧吭哧地爬上臺階。
爬到穆雪腳下的時候,它的雙手雙腳抬起,做了一個夸張的動作,滾碌碌從臺階上滾了下去,啪嗒在最底層的地面上攤平了身體。
穆雪噗呲一聲破涕為笑,
從前,有時候看著小傀儡千機矮矮胖胖的身軀吭哧吭哧爬上臺階,她就生起了壞心,突然點著它的額頭把它一推,讓它骨碌碌滾下兩三個臺階。
千機在這個時候總是很配合,會哎呦一聲,攤平四肢趴在地面躺平裝死。每次都能逗得她哈哈大笑。
小山居然用這個她從前最喜歡玩的游戲來逗她開心。
“謝謝你。我好多了。”穆雪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我在門里,看見我的母親。”
岑千山沉默許久,突然說道:“我沒有看見她。”
此時的他坐在臺階上,手肘搭著膝蓋,修長的手指輕輕搖動,操縱著那個小小的鐵皮人,面色如平湖,看不出心中情緒如何。
穆雪有點心虛,你當然看不見我啦,因為我在這里啊。
“我們魔修,若是死于天劫,大多只能落得個身死道消,魂飛魄散的結局。”岑千山手指輕輕擺動,操縱著小小的鐵皮人向他走來,“為了凝聚師尊的魂魄,我嘗試了各種辦法,都沒有成功。可是不久前,她的魂魄突然完完整整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轉頭看向穆雪:“你知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穆雪:“啊,我?”
幸好岑千山并不真的在等她的答案。
那鐵皮人一步一搖走到岑千山的面前,被他一把抓在手心。
他纖長的睫毛低垂,凝視著那小小的人偶,似乎在自自語,“不論如何,我都會找到師尊,這一次絕不會再讓她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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