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滿市正式入冬,雪花飄了一夜,景歡一覺醒來,外面已經覆上了厚厚幾層白。
臨近期末，課堂上的人都多了一批,那些以往不常來上課的都來了,想垂死掙扎搏一搏教授的好感。
下午,景歡趴在桌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教室里的暖氣似乎壞了，一點都不暖和，同學們進進出出的,教室門就沒怎么關過，冷風呼呼往里刮。景歡凍得連圍巾都沒摘。
又有個男生進后門時跟景歡打了聲招呼,景歡眼睫眨了下，悶悶地嗯一聲。
等人走后,陸文浩才問他：“你認識這人？”
“記得臉，名字忘了。”景歡懶懶地應。
“……”陸文浩無語，“那你怎么還應得這么自然。”
“那不然？”景歡說，“這樣省事。”
倒也是。
門又被推開,陸文浩打了個哆嗦，他撞了撞高自翔的肩膀：“你干嘛呢？老捏著個手機。”
“你們這種單身狗不懂，”高自翔樂呵呵的，“跟我女朋友聊天。”
“滾，老子不是單身狗。”陸文浩氣哼哼地反駁他。
高自翔說：“怎么不是了？”
陸文浩頭一仰：“我和我老婆復合了！放假我就去找她面基。”
景歡把腦袋轉到他們那邊去,姿勢沒變：“你哪個老婆？”
“還哪個老婆，你不就知道一個嗎……草！”陸文浩話說到一半，又想起那件慘不忍睹的往事，氣到笑，“歡歡，我最近沒招惹你吧，你怎么老是隔三差五的提起那傻逼人妖！”
景歡說：“你不能因為被人妖騙了，就攻擊所有人妖，你這是物種歧視。”
陸文浩點頭：“是，我現在就要地圖炮了，有本事派個人妖代表來揍我。”
景歡對當人妖代表沒興趣，他盯著陸文浩，冷冷地笑了一聲。
“真面基？”高自翔說，“你該不會上次遇到騙子人妖，這次直接來場仙人跳吧。到時候別叫兄弟去救你，我們可不會去。”
“滾蛋，就知道咒我。我上輩子是殺了人還是放了火，才遇到你們。”
陸文浩說完，忽然想起什么，賊兮兮地湊到高自翔身邊，低聲說了句話。
高自翔聽完先是一愣，然后樂了，罵了句：“神經病……”
景歡皺眉：“你們在說什么？”
“算了，小孩子別聽。”高自翔搖搖頭。
景歡笑了聲：“欠揍啊？快說。”
高自翔高深莫測地裝了一會兒，然后越過陸文浩湊上來：“浩兒找我要片，這男的真壞，還沒見面就惦記著別人。”
景歡：“……”
陸文浩氣死了，想攔沒攔住，被戳穿后只能裝作云淡風輕地咳一聲：“我這不是提前做好準備嗎？”
“不是吧你，”高自翔說，“網戀這么多回了，到現在還是個處男？”
“草，老子以前又沒面過基。”陸文浩被踩著了痛腳，直接把身邊人也拖下水，“你怎么不說歡歡！”
景歡莫名其妙地掃他一眼：“關爸爸什么事？”
“他玩九俠這么多年，長得還帥，”陸文浩說，“不還是個處，連嘴都沒親過！”
高自翔稀奇地看著他：“意思你親過？”
陸文浩冷笑一聲：“我跟我初中同桌親過。”
高自翔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兩人插科打諢了一會兒，話題已經右拐上了高速公路。
不斷聽見自己的名字，景歡忍無可忍：“誰跟你們說我沒跟人親過？”
身邊終于安靜下來了。
幾秒后，陸文浩一把圈住他的脖子：“什么！你和誰親過了！是誰搶走了你的清白！！”
景歡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么。
他故作嫌棄地把人推開：“這你不用管。”
“剛入學的時候翔兒說你沒談過女朋友，那肯定就是大學的事……”陸文浩問，“我們是好兄弟，這點事不準瞞著。說！哪個小姑娘！”
草。
景歡這還真說不出來。
因為小姑娘這三字，跟那人壓根不沾邊。
陸文浩好奇得要命，剛想追問，忽然瞥見了什么。
然后他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我草！歡歡，你耳朵都紅了！”
景歡：“……”
景歡：“閉嘴。”
兩人追問了景歡一整節課，景歡一個字都沒再多說，他覺得自己是腦子抽了，才會反駁那么一句。
快到下課時間，兜里的手機輕輕振了一下。
向：。
小景呀：？
向：看門口。
景歡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門上的小窗戶。
向淮之垂著腦袋站在外面，幾秒后，他收起手機抬頭，跟景歡對上視線。
男生像是剛在課上睡了一覺，眼皮耷拉著，穿了一身黑。周身的氛圍比今天的氣溫都低。
景歡一下就挪不開眼了。
“看什么呢你，”陸文浩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嚯”了一聲，“向哥？他這是在我們教室外等人？你們約好了？”
景歡說：“沒約。”
“那他在等誰……”陸文浩抬手跟向淮之打了個招呼，對方漫不經心點頭回應，陸文浩嘖嘖道：“向哥真他媽帥。”
等我。
景歡不自在地收回視線，低下頭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
“馬上下課了，又要出去挨凍。”陸文浩說著，伸出手來想探進景歡的口袋，“給我暖暖手，歡歡。”
景歡一個激靈，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下。
兩人皆是一愣。
陸文浩：“？”
“不提供這項業務了。”景歡雙手插兜，恢復往日的表情，鎮定地說。
下課后，景歡往嘴里丟了顆口香糖，把課本一合，剛要起身，卻見有人比他還快。
就算是冬天，教室里還是有許多女生穿著裙子，雖然下面都裹著絲襪，但輕薄飄逸的裙擺依舊會讓人眼前一亮。
女生的裙擺隨著發尾一晃一晃，小碎步期待又緊張，嘴角含笑地朝門外的向淮之跑去。
“……”景歡動作頓了頓，嘴唇微張，最后還是忍不住問，“那是誰？”
陸文浩正在和游戲老婆聊天，聞一愣：“啊？哪個……哦，她啊，叫梁夢佳，好像是個挺出名的模特，聽說以后還要出道呢。這學期沒來上課就是因為找了個專業課老師。”
景歡只是下意識一問，沒想到陸文浩居然知道這么多。
高自翔說：“梁夢佳好像追過向淮之。”
景歡腳下一頓：“這你都知道……”
“鬧得挺大的，據說是在ktv包間里告的白。”高自翔說，“我們要不要去跟向哥打個招呼啊？會不會打擾別人……”
他話還沒說完，景歡就已經雙手插兜，一邊手臂松垮地夾著課本往門口走去了。
聽見里面的動靜，向淮之把手機丟進口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以免擋住其他人的路。
女生跑到他面前時，他還準備往后讓讓，就聽見女生輕聲叫了他一句：“向學長。”
景歡走到門后，嚼口香糖的頻率慢了幾拍。
草……
這女生還是個蘿莉音。
純的，沒變聲器，聽起來也沒刻意修飾。
向淮之微微一頓，然后說：“什么事。”
“好久不見了。”女生抬眼看他，雖然想刻意掩飾，但是眸子里那些難以自抑的情緒還是出賣了她。
向淮之其實不太記得她了。
“去年年初，我們在ktv見過。”女生遞給他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上面還畫著一個可愛的圣誕老人，“圣誕節要到了，這個……圣誕禮物。”
向淮之想起來了，當時包廂里燈光太暗，他根本沒看清女生的五官。
他掃了眼紙袋，再抬頭來，就看到了站在女生身后的景歡。
景歡頭上有兩根頭發輕輕翹著，看起來是趴著時不小心壓到的，口香糖被他吹起一個泡泡，對上視線的那一剎，泡泡破裂，然后被主人慢吞吞地含了回去。
腦門上仿佛寫著不爽兩字。
向淮之收回視線，說：“謝謝。”
女生心底一喜——
“不過抱歉，”向淮之說，“我有女朋友了。”
向淮之的聲音不大不小，景歡正好能聽見。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窘迫地縮回禮物：“啊，不是……我只是想送禮物給你，沒別的意思。”
向淮之拒絕：“不了。”
“她……”女生咬咬牙，“你女朋友反正也不知道……”
向淮之不知怎么的，忽然笑了一下。
“他知道。”向淮之說。
梁夢佳是怎么走的，景歡不知道，他回過神來時，向淮之已經朝他走了過來，然后抬手壓了壓他的頭發。
“上課睡覺了？”向淮之問。
“趴了一會，”景歡慢吞吞地重新嚼起口香糖，然后說，“你不也睡了？”
向淮之嗯了聲：“昨晚沒睡好。”
景歡心說，這不巧了么。
自從那天在樓梯間接了吻后，他就沒怎么睡過好覺。
他連續幾天夢見向淮之了。
有的夢很簡單，內容他記得不清楚，只記得向淮之的臉和表情。
有的夢就他媽的……有點過分了。
“向哥，”高自翔戴著耳機走出來，“你今天在我們樓有課？”
向淮之收回手：“嗯。”
“路哥怎么不在啊？”陸文浩左右看了看。
“他翹了。”向淮之看了眼表，狀似無意地問，“你們要去吃飯？”
“是啊，今天食堂有剁椒魚頭賣。”陸文浩就像排練過似的，自然而然地問，“向哥，你要不要一塊去？”
去食堂路上，景歡擔憂了一路，生怕陸文浩他們會看出什么來。
后來他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他這兩位舍友都挺忙的，一個忙著跟女朋友聊天，一個忙著和游戲老婆聊天，連頭都沒抬一下。
向淮之也沒做出任何越矩的動作，就連吃飯時，也只是偶爾搭陸文浩幾句話。
景歡感到慶幸的同時，還有那么一點點說不清的情緒。
怎么說。
不太得勁兒。
幾秒后，他低頭猛喝一口湯，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全咽了回去。
吃到一半，食堂某個小窗口悄然打開，陸文浩吃著吃著忽然一抖，緊跟著猛拍高自翔的肩膀。
“你他媽的……想謀殺老子？”高自翔被一口飯給卡住了。
“12號窗口開了！”陸文浩說。
12號窗口是他們食堂的特殊窗口，賣的是關東煮，醬料好吃價格便宜，就是開門時間不定，有的時候一周開兩天，有時一個月都不開一次。最近的頻率就是后者，所以陸文浩看到時才會這么激動。
半分鐘后，桌上只剩景歡和向淮之，其他兩人排隊買關東煮去了。
景歡戳著米飯，余光瞥了眼身邊人的飯盤。
“你們什么時候考試？”一直少的人忽然放下筷子，問。
景歡愣了下，說：“1月7號考完。”
這么早。
向淮之很輕地皺了下眉，又問：“你什么時候回去？”
“還沒定，”景歡說，“怎么了？”
“寒假能不能見面。”
景歡筷子一頓。
其實寒假見朋友是很正常的事，他每年回去都會跟以前的朋友聚一聚。
這么一想，景歡就沒那么別扭了，他轉過頭，盡量用自然的語氣說：“可以是可以，但今年春節早，我可能沒法去外地……”
“我來找你。”向淮之說。
“……”景歡說，“那多麻煩啊。”
“你家在哪。”
“就在滿市，來學校幾個小時的車程。”
向淮之笑了一下：“我也是。”
于是就這么定了。
在那之后向淮之什么也沒說，離開前，他在食堂的小超市里買了點東西。
“我還有事，要去一趟校外，你們回去吧。”他說。
陸文浩愣了愣：“既然要去校外，那還吃什么食堂……外面的小吃街它不香嗎？”
“不香。”向淮之說。
臨走前，他趁兩人不注意，從口袋里拿出一盒酸奶，塞到了景歡手里。
回去路上，景歡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了一路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