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貞平和的語氣,陳訴道:“過完年就走。”
“這次是哪?”
“非洲。”
“喪心病狂。”吳沉羽有點不高興,“一次比一次派的地方爛。”
車內(nèi)一片安靜,喬奈忍不住要問,你走了誰照顧我呢?還是我跟著去非洲?
但她已陷入半夢的狀態(tài),她嘴皮子動了動,聲音沒有逸出,倒是在夢里夢見課本上描述過的非洲大草原,生機勃勃的綠色植被,百里無人煙,全是各種動物在追逐廝殺、像觀看一部風(fēng)景片。
毫無預(yù)兆的,她從這第三方的圍觀者,一下子變成草叢里一匹落單的斑馬,一頭獅子發(fā)現(xiàn)她的行蹤,她邁開四條腿驚恐的往前奔,低矮的灌木劃破她的毛皮,她瘋狂的跑,余光的死角處一顆子彈擊穿她的頭顱。
喬奈渾身一震,驚得嚇醒,后背潤濕的汗意。
腦袋還在嗡嗡響,吳沉羽嘆服的聲音傳來她耳朵里,“丫頭你這覺睡得可香,足足四個小時。”
喬奈大口呼氣,半分鐘后心臟恢復(fù)正常跳動的頻率,視線環(huán)視,車停在市區(qū)公路的路邊,她眼珠朝右轉(zhuǎn)動,梁貞在閉目養(yǎng)神,知道她醒了,關(guān)心說:“做了噩夢?”
喬奈沒有反駁。
梁貞理解:“沒有安全感的環(huán)境下確實容易做噩夢,喬奈,精神點。”
吳沉羽笑呸:“還有心情關(guān)心做夢不做夢,既然丫頭醒了,我們趕緊下車吃東西,別忘記下午四點的火車。”
喬奈坐起趴窗看,公路前面就有幾家小餐館。她大意猜到他們一直在等她醒來然后一起吃飯,一股暖流瞬間讓心田燒出熱度。
三人陸續(xù)下車,隨意挑中其中一家餐館,喬喬奈很是乖巧,不主動選菜,也不挑食。吃完飯,車再次出發(fā),接著去火車站的一路上她沒有接著打瞌睡,她新奇地看著路邊那些一晃而過的景色,從出生到如今,她走到最遠(yuǎn)的地方還是奶奶帶她趕過的集市,也不過是離村幾里路的小鎮(zhèn)。
但想起奶奶,喬喬眼神不免暗淡,這世上唯一對她噓寒問暖的至親已故,而父母由于去世得過早,她印象里對雙親二字的感情尤為稀薄。
……
下午四點準(zhǔn)時的火車,火車站里人潮擁擠,梁貞主動牽她的手以免被沖散,他們的票是包下頭號的包廂,上火車時喬奈的穿著打扮引起不少人側(cè)目。
她身邊的兩位跟畫報上剪下的青年似的,襯得喬奈更加卑微。就連要進包廂,好幾位乘務(wù)員的目光都忍不住多往她身上多停留。
她感到局促,包廂里橫放兩對上下鋪,她一個人站一側(cè),努力把行李舉過頭頂打算放在上鋪,箱子搖搖晃晃總是完全無法放穩(wěn),后背突然貼上一個溫和的擁抱,梁貞簡單的一個抬手將箱子推到里面。
“謝謝。”她小聲地說。
外面似乎還有走過的人打量的目光,等吳沉羽進來梁貞將包廂門關(guān)了,然后坐在下鋪位置上,問喬奈:“渴不渴?”
喬奈用力搖頭。
他知道這個小姑娘總是愛看著大人的臉色而小心翼翼,唯恐給人添麻煩,哪怕是真渴也會否認(rèn),他便起身:“我去買水先備著。”
幾分鐘后他拿著三瓶礦泉水回來,遞給離自己最近的吳沉羽,再遞向喬奈手上,看著她遲疑地接過,又注意到她伸出的那只手,手指各個紅腫。
“你手怎么紅成這樣?”他皺眉,之前他倒沒有發(fā)現(xiàn)喬奈的手有什么異樣。
喬奈雙手握緊手里□□的礦泉水瓶,如實回答:“落下的凍根,暖和起來時就紅的特別明顯。”
梁貞眉皺得更緊。
吳沉羽大動作地脫下外面的大衣掛墻上,插話:“鄉(xiāng)下冬天沒暖氣,凍手很正常。”
“以后要好好愛惜自己,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梁貞嘆了聲,轉(zhuǎn)頭對吳沉羽命令:“把你那只抹臉的護膚霜拿出來。”
“啊?”吳沉羽猜出他要干嘛,“這……我妹特意要我從國外給她帶回來,她現(xiàn)在正是青春期喜怒無常……好吧,給你給你。”
梁貞脾氣雖軟,但被他眼神認(rèn)真地看著時,吳沉羽受不住里面的壓迫感。
他從包里把那只寫著英文字的白色護膚霜遞給梁貞,對方擰開擠出一些,然后拉過喬奈的一只手,二話不說的涂抹在上面。
喬奈從不知曉“霜”是質(zhì)地輕柔像絲一樣的東西,她一直以為所有的護膚品都是伯母神柜上放著的一盒馬油,生硬油膩,需要用手捂熱才會化開。
她為用了吳叔這么好的東西感到不知如何是好,她解釋:“我……我不是有意要把手凍壞的,嬸嬸家種的蘿卜被寒霜埋在下面,如果不及時挖開就會凍壞掉……”
在專心給她抹手的梁貞抬頭,“你說什么?”
他能想象在寒風(fēng)里喬喬奈徒手去刨凍土的情景。
喬奈著急得帶了哭腔:“我不是故意凍壞手……”
梁貞忙說:“我沒有批評你。”
他有點無措,喬奈手上一道一道凍裂的傷口像長在他手背上,連著心又疼又癢,他握住這雙十二歲少女的手,粗糙著,分明刻著生活的苦難。
吳沉羽一個一米八多的身高的大漢突然為剛才自己那不大方的行為感到臉紅,他揉了揉頭,別扭地道:“那個,丫頭,你的手肯定會好,你以后的護膚品吳叔給你買,買最好最貴的,買到你成年。”
這個討好對喬奈沒有半分吸引力,她仍低垂著頭,泫然欲泣,而梁貞蹲著給她按摩那一根一根的手指,在紅腫的地方輕輕的呵護似的搓動。
他的動作說不出的溫柔,仿佛被這份溫柔感染,喬奈漸漸止住那份不安,她睫毛抖著,眼里的濕意淡去,只剩下手上的熱度,一層又一層鋪開蔓延。
火車鳴笛啟程,半晌,雙腿蹲麻的梁貞扶著床鋪站直,他摸了摸喬奈的頭頂,眼睛微紅,“對不起,喬奈。”
喬奈搖頭,用力的。
“對不起,”梁貞重復(fù)說,“我早該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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