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禮極重,但受聘的是豪闊天下的君王府,也就不足為奇。君隨玉待之上賓,種種煩瑣的禮儀進行極其順利,交換了庚帖,訂下吉日良辰,這樁震動四方的婚娶已是板上釘釘,再無可議之處。
于是關于婚嫁的傳聞又有了新內容,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據說新郎一早便被扣在君家,謝家迫于無奈才不得不求親;也有人對君小姐的嫁妝津津樂道,據稱君隨玉挑選了數不盡的珍器秘藏,足有君家半府奇珍,貴可傾國。
婚嫁所用之物無一不是悉心雕琢,華美萬方,一反君家往日的低調極盡鋪陳。成箱的南海明珠,數尺高的珊瑚寶樹,傳說中的無瑕璧、卻塵珠,玳瑁床、云母屏,數不盡的綾羅絲綺……足以讓人口沫橫飛地一說再說。
一場嫁娶,因兩個舉足輕重的家族而備受矚目,提供了無盡的談資,上至名流顯貴,下至江湖市井無不瘋魔,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
婚期漸近,要準備的事務越來越多,某個無聊男子借辦事之機流連在側,幾乎形影不離,罵也無用,趕又趕不走,霜鏡無可奈何,唯有視而不見。忙了竟日兩眼發花,還得挑選成山的衣料首飾裙衫的式樣,一旁的碧隼翹著腿胡亂翻看圖冊,閑得幾欲要打呵欠,看得人心頭火起。
覺察出神氣不對,碧隼咳了下:“忙完了?實在辛苦,或者我請姑娘去酒樓喝茶暫憩片刻?”
“不必。”一味笑臉相對,霜鏡無法發作,又抑不住脾氣,“閣下何不去隨三公子身畔。”
“我看還是姑娘需要幫忙。”笑嘻嘻話語全無誠意。
“那這些就勞煩閣下。”霜鏡毫不客氣地將厚厚的一堆圖冊丟到碧隼面前。
碧隼尷尬的笑笑,瞅了眼凌亂一地的布樣,又掃了下滿室琳瑯的飾品:“其實這種挑法太麻煩,我隨便說說即可。”
“你什么意思?”霜鏡氣結。
無視她難看的臉色,碧隼攤開一匹色澤繁麗的織錦,對著一群匠師侃侃而談:“各位也知道君謝聯姻是何等大事,拿出來的自然是上等貨色,但人各不同,有些東西未必適合,比如這等布料,固然華美雍容,但過于厚重,完全不利行動。”隨手又扯起一方軟緞,“又比如這種細碎出挑的紋樣,奪目有余雅致不足,更不合主上喜好;主上慣穿素淡輕淺的衣物,討厭過于繁復的飾物,這類一走三晃的步搖她根本不愛用,倒不如簡潔精巧的發簪;赤金珠冠架勢十足,可惜分量也太足,別說主上羸弱,壓在任一個姑娘頭上都會受累,拿來壓箱底倒正好,至于這號稱風行的袒胸襦裙,不管多少貴婦淑媛日常穿著,此地提也別提,除非你們想被謝三公子扭斷脖子,再有這——”
碧隼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最后干脆利落地命令:
“但請照我說的挑揀,兩日后把樣子呈上來,再弄一堆東西浪費時間,便是不想做生意了,在場的都是長安頂級的店鋪,不至于這點事還須客人勞神吧。”
眾人俱是看慣場面的人,很快收起各色樣件退了下去,一地狼藉的房間突然變得齊整敞亮,霜鏡看得直發怔。
“這樣可以省一點事。”碧隼用冊子扇了扇風,神色輕松,“主上極挑,但懶得把心思放在無關痛癢的小地方,挑錯了也不會責怪,只到底不喜罷了,她人雖聰慧卻不會打點自己,全仗身邊的人留意,細說起來可是相當麻煩。”
霜鏡的目光多了幾分佩服:“你怎么知道這些?”
“我當然——”賣弄的效果十分理想,碧隼正要夸口,銀鵠不知從何處冒出來打斷。
“當然是聽老大說的。”銀鵠搭著同伴的肩毫不留情地嘲笑,“這家伙哪有如此細心。”
被揭了底,碧隼狼狽地轉開話題:“你突然跳出來做什么?交代的事辦完了?”
“還用說?幸好我記憶奇佳,否則再跑一趟南越那鬼地方就太要命了。”
“東西呢?我先看看。”碧隼無限好奇。
“匠師已經送過去了,想看自己找老大吧。”
“你真沒義氣。”碧隼一聽即知無望,悻悻然指責。
“你有義氣?”丟下朋友只顧跟著女人轉,這句銀鵠留面子沒說出口,純以眼神鄙視。
碧隼識相地不再爭嘴,摸摸鼻子干笑。
“你們說的是什么東西?”霜鏡在一旁禁不住好奇。
“那個嘛……”銀鵠賣關子。
“其實是……”碧隼殷勤地解惑。
“嫁衣?”
指尖輕輕拂過柔滑微涼的衣,看著銅鏡中的影像。
雪白的寬袖鑲著美麗的邊,纖腰緊束,下擺以銀線密繡出流蘇般的花,如花蔓繞身盛放,裙上垂著一方壓裾的玉,玉下綴一束雪絨結成的纓穂,一旁的黑漆盤上擺著銀質的額鏈手鐲,樣式奇特,古雅非常。
“這是南越的嫁衣。”謝云書取過銀鐲套上細腕,對尺寸很滿意,“銀鵠按蒼梧國殘留壁畫上的樣式繪了圖樣,請巧匠制成,雖無十分,應該也有八九分像了。”
退開幾步打量,俊顏泛起微笑:“非常美,果然很適合你。”
迥異于中原的樣式愈顯神秘,突出了清冷高華的氣質,另有一番異域的風情。
她久久凝望銅鏡,他自身后替她系上額鏈,繁復精致的銀鏈繞上烏發,碎鈴輕響,鏈墜飾在眉心,漆黑的雙瞳深楚動人,猶如誘惑心神的天女。
“這是我?”
鏡中人眨了下眼,仿佛窺到多年前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赤足在碧臺春草間曼舞,純白的裙裾拂過每一朵芳花。
微微嘆息,她恍惚地觸摸鏡面,原來母親曾是這個模樣,這樣恣意而耀眼,無可匹敵的青春光華。
“翩躚。”攏住了渙散的魂魄,他柔聲低喚,“這是你。”
她默默不語,銅鏡中映出一雙相擁的人。
“六月的嫁娶是給外人看的,此時僅有你和我。”謝云書望著鏡中儷影,“今日是你著婚服嫁給我。”
喉間更了一下,轉身環抱住他的腰,抵在胸膛好一陣。
“衣裳我很喜歡。”
“嗯。”佳人在懷,心融化一般甜。
“我曾聽娘提過蒼梧婚俗,描述的服飾和這件一模一樣。”她輕輕咬了下唇,“今天也是個好日子。”
“嗯。”線條優美的唇無法抑制地上揚。
“所以,我愿娶你。”
“呃?”幾乎一路應下去,謝云書突然覺出不對。
“你不知道?蒼梧國的公主是不出嫁的,按例招青俊入贅以襲王位。”她一派無辜地回望,眼底的笑幾乎溢出來,“君才貌俱佳又這般主動,正合吾心。”
瞪著又愛又恨的嬌顏半晌無語,謝云書扣住纖腰狠狠地吻了下去,吻得佳人癱軟窒息,再吐不出半個字。
過了許久,房間里又有了聲音。
“謝——”偎在他懷里,她遲疑地道了一個字。
“謝什么?”雪白的嫁衣散了一地,低啞的聲音輕笑,他懶懶地擁著她。“謝我肯嫁給你?”
“謝謝你。”她猶豫了一刻,不自在地別開視線,“云書。”
他停了一瞬,勾起微笑:“你叫我什么?”
她的臉忽然紅起來。
“再說一遍?”翻身壓住她,他盯住羞窘的清眸。
“云書。”
“再說一遍。”
“云書。”
“再說一遍。”
“……”
他怎么也聽不夠,一遍又一遍地要求。
她閉上了嘴,懊惱把頭埋進了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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