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搭建起座座彩燈,有形如寶塔樓閣,有如玉樹瓊枝,有如仙山靈臺,形形色色幻彩鮮明,有些甚至達二十丈之高。以錦綺為罩,飾以金銀流蘇,望之奪目生輝。另有萬余大小彩燈高懸,猶如銀花火樹。
千余宮女衣綺羅,披錦繡,珠翠搖搖,妖嬈可人,在燈下載歌載舞,三日三夜不息。天下太平已久,又逢良宵佳節,更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極盡盛世之歡。
在酒樓雅座間俯視著絢麗紛呈的場景,謝云書一無喜色,冷著臉聽銀鵠述稟。
“大約三年前隱隱有消息傳出,君隨玉不知從何處帶回了一名女子,極盡寵愛,無論什么樣的珍寶,只要能讓她略微展顏,均會毫不猶豫置于面前,君府為她連換了九名善做揚州菜的廚子,甚至請來宮廷御膳房的御廚指點,這是長安最出名的錦衣坊匠師親眼所見。據說她起居的一苑飲食用度莫不奢靡,一卷珠簾更是數以萬計的上等寶石串成,還為她鑿了一條暗渠,費盡心機引入了溫泉水供沐浴——”其實于兩人的關系還有更多八卦,但看謝云書的臉色,銀鵠知趣地咽了下去。
“巷間傳聞極雜,直到前年君隨玉對外宣稱義妹,猜測就更多了。她深居簡出,得遇的人寥寥無幾,但聽一兩個見過的人描述,應該就是主上。”
“什么叫應該,你不也見過。”青嵐沒好氣,有些替三哥不值。
銀鵠翻了下眼睛:“等你看了就知道。”
“此何意?”謝云書冷冷地問。
銀鵠頓了頓:“今日燈節,聽說君隨玉也會來此觀賞,極有可能偕主上同行,屆時一見便知。”
碧隼望了望樓下水泄不通的人群:“到這兒?”
銀鵠咧了咧嘴,忍住了沒有挖苦,遙遙抬手一指。
“到那兒。”
斜對面有一幢玲瓏雅致的小樓,從半開的窗欞約略可見室內華美雍容,陳設無不精致,銀燈高懸卻清幽無人,與喧鬧的街市形成了強烈反差。
“那是君府的產業,也是歷年賞燈會的最佳地點,俯瞰整條街,燈火游龍必經此過,只要她來,一定是在樓上觀賞。”
“難怪你包了這里,費了不少銀子吧。”碧隼恍悟。
“貴得要命,我出了天價。”銀鵠眼也不眨,“端看今日運氣如何了。”
夜,漸漸籠罩了一切。
華燈越來越亮,映得整條街猶如白晝。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銀鵠和碧隼久未見面,又開始斗嘴。謝云書一不發,默默凝望著下方的璀璨流光。
那年上巳,她與他并肩同游,在擁擠的人群中形影不離。
一錯手,已是如今的局面。
他不想失去她。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名士佳人盡出,爭睹長安極盛之夜。人聲鼎沸,歡笑歌舞頻傳,勾得心里癢癢的,但因著謝云書神色冷淡,誰也不敢妄動,眾人因著他的沉默而沉默,窗下喧聲如潮,座中清寂無聲,仿佛被隔絕在了歡慶之外。
枯候良久,銀鵠突然跳起來。
“來了,就是那輛馬車。”
不用他指,一行惹眼的車駕排開人群緩緩駛近。
“你確定?”青嵐隨口道,禁不住探頭細看。
“不會錯,車上有君王府的徽號。”
純黑的四騎駿馬動作如一,馬身旌飾鮮亮,黑漆車架上以銀線刻出簡潔素雅的花紋,并不過度奢華,卻隱然有種氣勢,迥異于眾多來去的華蓋香車。
車停在小樓前,侍從利落地跳下車放好腳凳,動作極為敏捷。
當先下來的是一男一女,身法輕捷迅巧,極快地探視周邊,爾后與樓內迎出來的人形成了一圈屏障,隔開了好奇的人群。
錦幔輕掀,一個氣質如玉的男子探出身,那張臉甫一入眼,幾個人皆呀了一聲,認出是曾在謝家做客的玉隋。
“原來他是君隨玉!”青嵐錯愕,登時直了眼,“當年還曾和大哥稱兄道弟,竟然是……”誰曾想到那位溫文和氣的公子,竟是北方武林道的巨擘。
“怎么不先說一聲。”乍然的意外令碧隼抱怨。
“我又沒見過他,今天也是第一次。”銀鵠沒好氣道,“你以為君王府的當家是說見就能見到。”
這廂吵嚷,那邊的君隨玉回過身,仰手接著車中人,似乎說了句什么。
廂內探出了一只白生生的手,玲瓏秀美,在燈下猶如瑩玉琢成,四周瞬時靜了下來。那只手微微一落,搭在君隨玉掌間,柔若無骨,指形纖長,無須珠玉增輝已令人移不開視線。
隨著輕輕一牽,眼前現出了一個錦衣麗人。
雪白的貂裘裹著纖巧的身段,黑亮的烏發輕挽。容顏絕代,膚光勝雪,剪水雙瞳似寒潭靜月,一靜一動無限風情,如一尊活色生香的玉雕,華燈下明艷絕倫。
無數眼睛凝望,一時俱屏住了呼吸,剎那間神思全無,唯見微蹙的眉尖若霧鎖遠山,恨不能傾其所有換佳人一展歡顏。
那一種教人失魂落魄的美,在夜色中不忍驚破。
一行人進了雅閣許久,樓前才漸漸恢復了熱鬧,許多人仍心不在焉,猶沉浸在驚心動魄的麗色中。
碧隼半天回不過神:“那是雪使?我怎么瞧著——”
“不一樣是吧,我當初也這么覺得。”銀鵠扳回一城,得意揚揚,“照說雪使的容貌是不會變的,可那不是她又是誰?”
青嵐還在發呆。
謝云書沒開口,眼睛不曾離開分毫。
看著她在錦凳上落座,倚著窗邊瞧景致,微偏著頭聽身邊男子的話語,烏發上挽的還是那一枚牙簪,懷里擁著一個套著錦袋的手爐。
沒有人會再覺得她是個稚齡的孩子。
眼前的玉人曲線優美,現出了十八歲的少女該有的娉婷身姿,如果說過去的她像一枚待放的青蕾,今天即有了初綻的無限風華。
一別四年,她,竟真的長大了。
“我現在才明白她為什么要服那個毒花。”碧隼一邊看,不忘發表意見,“要是這樣子教王會放過她才有鬼。”
“千冥的眼光確實不錯。”銀鵠就事論事。
“三哥也很有眼力。”青嵐情不自禁地附和。
“不過很奇怪,她那么多年都是老樣子,怎就突然變了?”碧隼相當納悶,“難道君隨玉有什么秘法?他是什么時候搭上雪使的。”
銀鵠立刻鑿了一記,碧隼吃痛猛然醒悟,立時冒汗,偷偷瞥了一眼身側,還好謝云書專注地凝視,仿佛未曾聽見。
“原來他在揚州時已包藏禍心。”青嵐咬牙切齒,對于對方敢跟三哥搶心上人一事極其不滿。
“他為什么化名去謝家?”
“好像提過她像一個故人什么。”銀鵠費力地回憶。
“雪使自幼在天山,江南哪來的故人,仇人倒是一個又一個。”碧隼困惑不解。
“一定是托詞。”青嵐恨恨地道,“竟沒看出他這般奸詐,虧謝家還以上賓相待。”
“沒想到她躲在西京,又有君王府擋著,難怪怎么也找不著。”
“虧我還跑了一趟南越。”
“我一直佩服你居然能在那種鬼地方查出情報。”碧隼一不留神說了句心里話。
“真的?”銀鵠先訝然后得意,繼而自夸,“難得你說句實話,連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現在你總算承認我的探聽之術要比你精。”
………
七嘴八舌了半天,目光又投回了對面的樓閣。
雪玉般的臉在絢亮的燈下映出了迷離彩光,美得極不真切,看著宛如夢里,眾人均有些心神不屬。
君隨玉替她斟著茶,望著街市盛景笑談,說了一會兒話,牽過迦夜的手摸了摸,轉頭吩咐了一句,很快身邊的女子遞來一個鼓鼓的錦袋,替下了懷中的暖爐,想是溫度漸漸低了,又添了新炭。
她懶懶地笑了一下,蘊著三分謝意三分慵倦,幾許不在心上的散漫,現出一抹嫣然無邪的嬌媚。
碧隼無聲地咽了下口水,定了定心神佯作自如地環視,恰好銀鵠略不自在地望過來,二人尷尬地相對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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