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的表情——”銀鵠仔細地研究。
“好像要拔腿就跑,不然他為什么用邀云指扣住她。”碧隼有點拿不準。
“你也這么覺得?”
“我也是。”
“還有我。”
四人都在暗地里納悶。
“她不喜歡謝家。”墨鷂十分肯定。
“那她還來。”藍鸮不解。
“勉強主上做不愿意的事——”銀鵠點點頭。
“只有老大才辦得到。”碧隼極是好奇,“我真想知道他用了什么辦法,會不會是在床上……”
“讓主上聽見你死定了。”銀鵠打斷,在迦夜偶爾掃過的視線中盡量表現得泰然自若。
“你不好奇?”碧隼有繼續八卦的欲望,“她那種性子怎可能受制于人。”
“我當然想知道,或者你去問問。”銀鵠白了同伴一眼。
“然后被主上剝一層皮。”墨鷂幸災樂禍。
“不會的,有老大在。”藍鸮比較樂觀。
“他會在旁邊遞刀子。”銀鵠訕笑。
“怎么可能。”
“絕對不會錯,若那天你們倆跟去了就知道,主上對他重要到什么程度,那真是,哎!”碧隼難得附和了銀鵠,嘖嘖連聲。
“我搞不懂她一直在別扭什么。”墨鷂若有所思,“老大真的很不錯呀,不管在西域還是江南身手相貌均是一等一,又對她死忠,連名聲都不顧了。”
“我看謝老爺子怕要腦門冒青煙了,愛子被人迷得暈頭轉向直到壽宴當日才露面,還挾著主上一起出現,搞不好會氣得把他逐出家門。”銀鵠摸著下巴推斷。
碧隼撇了撇嘴:“那有什么不好,離了揚州正好逍遙快活少拘管,反正金珠多的是,憑我們還怕有不長眼的敢惹么?”
“這么一說我也開始期待。”藍鸮已經幻想起來,“最好今天就……”
“你們真自私。”墨鷂鄙視同伴的一孔之見,嗤之以鼻,“這樣老大會很難做,弄得聲名狼藉你們很有面子么?”
“我們本來就不是好人。”藍鸮小聲嘀咕。
三人同時點頭。
“我們不是,可他是。”銀鵠重重嘆了口氣,“所以才麻煩。”
謝震川確實氣極。
但沒有發作,仍是滿面笑意地款待來賓。今天是江南武林同道給面子,不能疏怠了這份尊重。
謝曲衡看得出父親不滿,卻也無可奈何,畢竟眾目睽睽,總不能直斥三弟的不當,唯有睜一眼閉一眼。幾個兒子都在幫著打點迎接,長子次子身邊站的是妻子,青嵐排在末尾,最扎眼的便是謝云書身邊的少女,交握的手更惹來浮想聯翩。大袖遮掩下,沒多少人能看出他的手指扣著細腕。
前些日子一道陪伴協作的白鳳歌默默地望著二人,神色哀傷。謝夫人看在眼里歉意愧疚,礙于身邊環繞著眾多女眷不便勸慰,將她扯在身畔溫散談,盡量分散幽怨的女兒家心思。
謝云書怎會不知家人心思各異,各路波瀾暗涌盡入眼底,他只是微笑,偶有閑暇不忘低頭詢問始終沉默的人。
“可還好,累不累?”
“你比我累。”她沒表情地扯了個淡笑。
“再過一陣就好,宴開的時候我得去敬酒,到時候你陪我娘坐坐。”
“還是替我找間偏廂躲躲。”
“既然來了還有什么好躲。”謝云書揚揚眉不無調侃,“害羞還是害怕?”
“我怕被那些眼睛射成篩子。”仍是無所謂的態度,聽不出喜怒,“謝三公子到底不是尋常人物,確定要在壽宴上氣死令尊?”
這次真忍俊不禁,他低笑出聲,隱在袖中的指尖摩了摩纖腕:“還在生氣?”
“沒。”聲音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
“你答應陪我一起回來。”
“我可沒答應,是你硬要拖我過來。”她簡直有些咬牙,“我又沒求你救我。”
“可我為此擅自調動下屬得罪了我爹。”謝云書無辜地瞇了瞇眼,“再說你舊傷發作差點喪命,怎可能再讓你一人獨處,實在不肯來我也只有缺席,雖然后果可能會導致爹一頓痛打或將我趕出家門也認了。”
“是你多此一舉非要我來,現在的情景也好不到哪兒去。”她別開頭懶得看他,恰好瞥見青嵐和宋羽觴湊在一起望著這廂低議,不遠處沈淮揚凝視良久,像是想說什么。
“那是沈淮衣的弟弟。”
她收回視線盯著腳下,許久沒有作聲。
“我告訴他是你送回了淮衣的骨壇,大概有許多話要問。”謝云書柔聲低詢,“愿不愿和他談談?”
“人是死在我手上,還有什么好說的。”黑眸如幽深晦暗的井,寂落而消沉。
“我不信是你,是不是教王?”
她沉默了好一陣,久到他以為不會得到答案。
“淮衣勸我離開天山,那時我剛想起一切,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她說得很慢,聲音也很輕,遙遠的記憶多年后仍刺痛心扉,“教王對我來說太強大,報仇根本不可能成功。”
“我很害怕,淮衣說我不該在那里,想帶我一起走,冒險去竊赤丸的解藥。”
“他泄露了行藏?”
“他闖過了重重機關,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可解藥——”
纖細的身子顫抖起來,他心下一沉:“假的?”
迦夜臉色慘白,仿佛又見到了多年前的一幕。
“他費盡心機盜出來的卻是蠱引,教王故意用這種方式懲罰敢于犯禁的人。”她永遠無法釋懷,“他死得那么痛苦。”
“這不怪你。”他立時明白了因果,蠱引的厲害他亦深知,一旦入體勢必激活體內潛藏的蠱蟲,穿入肺腑撕咬,劇烈的疼痛令人只求速死,直至最后蠶食入腦,其間生受的折磨不可想象。
終于清楚了懸惑多年的疑問,愈加心疼她的自責:“你沒有錯,他一定希望你那樣做。”
她臉色蒼白地搖頭:“他是為了我才冒險行事,你不明白他有多好,最后我用劍刺進他的身體,他還對我笑。”細指無意識揪住了心口,她抬起眼,被錐痛折磨得難以控制。
“像對我娘一樣,從這里扎下去,我還記得利器刺入胸膛的聲音,一輩子都忘不了。”清冷的語聲漸漸激動,“你知道我多恨教王,我重要的留戀的人全被我親手殺了,為什么我還活著,像行尸走肉一樣當殺人工具?我要他死!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哪怕是變成令人憎惡的妖魔,能殺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迦夜!”謝云書按住了單薄的肩膀脫口低喚,散亂失常的眼神令他心驚,“迦夜,他死了,你已經殺了他。”
她窒了窒,頓住了話語。
他輕柔地勸解,試著讓隱約狂亂的雙瞳冷靜下來:“教王死了,你成功了。你沒有任何過錯,別再責怪自己,他們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后悔問了本應埋葬的話題,背負著沉重黑暗的過去,永不愈合的傷口,唯一能做的僅僅是不再提起,一個人,能承受多少心神俱裂的傷害?
迦夜到了極限,如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在重壓下苦撐,被鉛灰色的宿命反復拉扯,再下去終有一日斷裂。
“別想太多,你做得已經夠好,更不曾對不起誰。”
當殺掉仇人的信念占據了全部心神,成功之后她還剩下什么?這一瞬,身畔的人竟是那樣脆弱,讓他充滿了憂慮不安,極想把她擁入懷中仔細安撫。恰在此時傳來了青嵐的呼喚,嘩然入席揖讓之聲盈耳,宴席已開,禮法所至,他必須與兄弟同去敬酒陪宴。
迦夜回過神,鎮定了一下情緒,撥開壓在肩上的手。
“你去吧,我沒事。”
“你答應我不會擅自離開。”謝云書擔心地審視。
“嗯。”她勉強應了一聲,又在他的目光下補了一句,“我答應你,若走我會跟你說。”
他仍沒有放開手,拉著她走近賓朋滿座的正廳:“你暫時和我娘坐一處。”
“不用。”她立住了腳,眉尖蹙了一蹙,“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十分堅持,他只有妥協。將她引至幽靜的偏苑,囑咐下人備好精致的飲食,迫不得已去了正廳盡人子之責,一心企望著華宴早些結束。
迦夜情緒不穩,他終是掛心,喚過四翼中潛藏之術最精的墨鷂暗里留神看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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