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曲衡頷首認同,冷笑一聲:“我瞧他確有此意,一心做南方武林霸主,取謝家而代之,好與北君王府比肩,可惜未必能如他所愿。”
“可有交過手?”
“暗里也曾過手,雙方均有折損,不是易與之輩。”謝曲衡思量了片刻,“只怕他對謝家早有圖謀,爹信里說他近期有異動,私下計量暗舉,必定是沖著揚州。”
南郡王世子。
又是一場風波將起,他默默思索了半晌,耳畔聽得孩子的嬉鬧,下意識地移近窗前。
暮春將至,園內落花無數。
重重花葉間,荏弱的身影盈盈而立,任跌跌撞撞的男孩攀住她的腿,雖有些不耐卻未曾躲閃,由著孩子撒嬌,三兩只蝴蝶在身邊飛舞,映著微紅的晚霞,如一幅絕美的畫。
黑眸不經意地望過來,很快別轉,仿佛有些狼狽。
那一刻,滯重的心忽然輕松起來。
夏夜中庭,新月如眉。
“你是誰?”少年睜大了眼睛,口氣不善地問道。
瞪著悠然落座的女孩,又看看謝云書。后者正替她剔著櫻桃,新鮮橙紅櫻桃去了核置在細瓷碗內推過去,她懶懶地食上幾粒,眉尖因酸甜輕蹙。
享用的與出力的一般自然,看的人很不順眼。
謝曲衡倒也罷了,已能視若無睹,謝青嵐卻是年少氣盛,看不慣心中神人一般的三哥替一個比自己還小的丫頭服務。
“他是誰?”迦夜瞟了瞟對方,懶洋洋地問。
“五弟青嵐。”
“你家兄弟真多。”
不帶惡意的話語聽來令人不悅,青嵐按捺不住。
“你到底是誰,憑什么讓三哥替你弄,自己沒手嗎?”充滿火氣的聲音響在庭內,夜晚分外引人注意。
迦夜擺了擺手,示意謝云書:“別弄了,吵。”
慢吞吞的話險些氣炸了青嵐的肺,受不了一再被無視。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不是鳳歌姐坐這兒?”
“說起來他有點像你剛上山的時候,好在你沒他啰唆。”掃了一眼,她充耳不聞地道出評語。
“青嵐,坐下。”謝云書含笑看了看漲紅臉的弟弟,取過濕巾擦拭著指尖。
“不得對葉姑娘無禮。”謝曲衡象征性地呵斥了一聲。
迦夜興致缺缺地想走,被謝云書拉住了手腕:“再坐一會兒,夜色正好。”
迦夜抬頭望了一圈,細紗宮燈高挑,映著花影重重晚風細細,確實不錯,不過——
她搖了搖頭:“太吵。”
“你——”一只手捂住了少年的嘴,止住了即將滔滔涌出的話。
“青嵐,從現在開始不許出聲,想知道的事我稍后會告訴你,若不同意自己先回房。”靜默了片刻,直到少年悶悶地點點頭謝云書才松開手,裝作沒看見弟弟委屈的眼神。
謝曲衡咳了一聲,沒有說話。
迦夜無所謂地落座。
半晌,謝青嵐重重地坐下來,恨恨地盯著她。
“我討厭你。”
迦夜翻著書,倚著廊柱半看半打盹,像是沒聽到。
“你聽見沒!”少年的聲音大起來。
吵死人的家伙,迦夜嘆了口氣,卷起書準備換個地方。
少年不依不饒地擋在前方:“我在和你說話。”
“說什么?”
少年語塞,想了半天還是那一句:“我討厭你。”
“……”
“你最好離三哥遠一點。”
“……”
“你根本配不上他,瓔絡姐和鳳歌姐那樣的名門淑女才配和他一起。”
“……”
“像你這樣的邪魔外道識趣趁早離開,休想攀上謝家的門。”
“……”
見他絞盡腦汁的苦思,半天說不出下文,她揚了揚眉,終于沒了,很好。
轉身徑自往另一個方向走,反正白家院落重重,總有辦法繞回自己的房間。
“你到底有沒有聽見。”少年愣了半天,騰身追上來。
“聽見了,你還想怎樣?”她的眼睛微微下瞟,一個胖胖的小人從門邊探出頭,露著幾顆牙嘻嘻欲笑,瞬時暗叫不妙。
見她似乎心虛,謝青嵐略為得意,終于有了一點成就感。
“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吧,最好明天,不,今天就離開。那樣我就放你一馬,不把你的來歷宣揚出去,不然你連白家的門都出不了,魔教的人可是武林公敵,就算年紀再小——”
“我起先覺得你們有點像,現在我收回前。”
迦夜冷冷地打斷他的話,耐心所剩無幾:“你比我想得更蠢得多,偶爾也該用用腦子,否則我會懷疑離了謝家你還能活多久。”
干脆利落地說完,一手撈起撲至裙邊的小鬼塞進他懷里:“既然那么喜歡白家,這個小鬼就由你送回去,你想張揚悉聽尊便,恕不奉陪。”
話音未落,人已從眼前消失。
去向都沒看清,青嵐愣了好一會兒,望向懷里多出來的男孩,大眼小眼對瞪了半天,白胖的小人張開嘴。
“要姐姐,我討厭你,哇!”
“我可能要離開幾日。”
伏在榻上的女孩頭也沒抬,埋首于一把竹制的算籌。
“家里有些事。”他抬手摸了摸烏黑的發,“應該用不了太長時間。”
“很棘手?”
“你怎知道。”
“能讓令尊出動三個兒子,會是小事?”美麗的唇邊有抹輕嘲,“你回來得可真是巧。”
他無聲地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
“我們五兄弟,大哥性情剛直最像爹;二哥自幼羸弱,被交好的長輩帶至山間學習醫術,聽說已略有小成;四弟隨著膝下無子的三叔留在了泉州,最小的便是青嵐。
“我失蹤后,娘膝下唯有青嵐尚小能逗她展顏。爹心里不忍,也就放松了管束,他雖然過了試練獲許出門,性情卻仍是個孩子,語有什么得罪之處,你別見怪。”
迦夜勾了勾唇算是笑。
“爹放他出來大概是想歷練一番,但此次麻煩重重,我和大哥商量還是讓青嵐留在白家,萬一對你不恭薄懲無妨。他不小了,偶爾也該知道分寸。”頂著謝家的頭銜旁人多有容讓,加以年少心高,驕縱而不自知,絕非好事。
“他要是能讓我生氣,也算本事。”無聊地撥弄著算籌,那個無知的孩子尚到不了心頭,“何況我也沒義務替你教訓他。”
“就知道你會這么說。”他微微一笑,指尖輕撫嫩白的臉。
迦夜抬眼瞧了瞧他的神色,忽然道:“你自己小心,沒死在天山,栽在江南倒成了笑話。”
“那還不至于。”
把散落的長發拔到一邊,迦夜轉了個話題:“口渴了,替我剝幾粒櫻桃。”
“我以為你不喜歡。”他端過素碗,執起櫻桃虛空一劃,光滑的果實宛如刀切般綻開了小口,細小的核掉出來,只余細嫩多汁的果肉。
迦夜懶懶地倚在榻上,細品著嘴里的櫻果,如一只等待喂食的貓。
“要去幾日?”
“十五日左右。”
“二十日你若沒回來,我便不等了。”周邊的景致賞玩得差不多,漸漸有些乏味。
他想了一想:“幫我看著點青嵐,莫要讓他闖了禍。”
她輕哼了一聲:“我討厭做保姆。”
“下不為例。”他眉目含笑。
鮮紅的櫻果墜在唇上,被細白的牙齒咬入,落至舌尖,嬌嫩而誘人。
“櫻桃滋味如何?”
“你自己嘗嘗。”她不甚上心,素手又掂過一枚。
唇角忽然被舔了一下,她瞪著近在咫尺的俊臉。
“確實不錯。”他別有深意地笑謔,再度俯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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