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荒漠,群星明茂。
日色消失后的西疆寒涼如水,她以素巾輕輕擦拭著短劍,厚軟的毛毯從雙肩斜披下來,越發(fā)顯得稚弱。
劍細而窄,纖巧精致,一望即知是女子所用,不知什么材質(zhì),劍光清沉,如吸了月華一般澄凈。
“你想問什么,現(xiàn)在可以開口了。”愛惜地輕摩短劍,女孩打破了沉寂。
“七殺之中誰最強?”
她微微一愕,轉(zhuǎn)而沉吟了半晌:“這倒不清楚,我們不曾較量過。”彈了彈劍鋒,在寒夜中如龍吟輕鳴,“只能說絕對不是我。”
“你們從不曾交手?”
“七殺本就各有所長。”她牽牽嘴角,“若非迫不得已,誰也不會蠢到主動挑戰(zhàn)一個旗鼓相當?shù)膶κ帧!?
“你們——”
“和中原人不同,我們不在乎這些名分上的高下。”她斜睨一眼,說得很坦白,“殺人,辦法多的是,死拼是最麻煩的一種。教王只在乎結(jié)果,不在乎是用了什么手段。”
“你討厭中原人?”
她沉默片刻,不甚經(jīng)心地回答:“談不上,只不過中原人在教中很難活下來。”
“出發(fā)前你為什么親自檢查行囊。”仔細的程度遠超過了常理。
“想問什么?”黑如點漆的眸子淡瞟,“我在教中的處境?告訴你也無妨,事關(guān)生死,我從不信賴別人。”
“綠夷是誰的人。”
“看出來了?”她翻腕收劍,雪亮的劍身隱入寬袖,不露分毫,“她是千冥的人,可能還與紫夙互通消息。”
“為什么留著她。”憑她的地位,不說換,殺掉幾個侍女也不會有人聲。
“何必那么麻煩,她從我這里也探不出什么。”眉目無波,她全不放在心上,“這次回去你若不想去媚園,收了她也無妨。”
媚園是教中尋樂之所。但凡弒殺營以上皆能暢行無阻,獲得最殷勤的款待,集合了各國美人,從嫵媚火辣的波斯麗人到婉約嬌柔的江南女子應(yīng)有盡有,西域最為銷魂的溫柔鄉(xiāng)。
“千冥是什么樣的人?”少年眉微皺,問出下一個問題。
“有野心,好色而城府深。”她無表情地道出評語,“如果可能,最好避開他。”
“紫夙?”
“長于色殺,手段高明,能獲得不為人知的暗里情報。”不知想起什么,她似笑非笑,“別想從她身上套消息,不然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沒這個打算。”他脫口否定,些微的揶揄下有些狼狽。
“殊影,你很聰明,會學(xué)得很快。”她垂下眼,慢吞吞地蜷進毯子,“不過莫要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回程并不快,他們以不緊不松的速度趕回,甚至在孔雀海多耽了一段時間。
孔雀海,荒漠中難得的綠洲,猶如一顆明珠,吸引了異地風(fēng)塵仆仆的行客。草木繁盛,楊柳成蔭,離開天山之后,還是首度在西域看見如此豐沛的水。連著幾天休整,一掃數(shù)日趕路的疲憊之態(tài),越近天山,迦夜的話也越來越少,像在思慮什么。
恰在這時,遇見了一個人。
那個一襲黑紗的女子甫一踏入客棧,迦夜便留上了心,在暗處不動聲色地觀察,仿佛覺察,那個女子抬眼望過來,驀然色變,迦夜微微攏起了眉。
“你怎么會在這兒?”微啞的聲音比尋常女子略低。延至室內(nèi),對方除下紗笠,比迦夜年長,雙十年華的女郎,秀致的鵝蛋臉不失風(fēng)情。
“緋欽,這話該是我問你。”
“我奉命出教辦事。”
迦夜稍一猶疑:“我記得教王命你留駐內(nèi)殿護法。”
緋欽眼神微動:“那是你離開之前,后來又改命我到樓蘭。”
“樓蘭——”
“你既已到此處,想必莎車之行頗為順利,還不盡快回山。”
“緋欽若已事了,不如結(jié)伴同行回教。”迦夜盯住她的雙眼。
“這次的任務(wù)需時稍長,你先回去吧。”
“可是棘手?或者我來協(xié)助。”
“不用。”緋欽斷然拒絕,“多謝好意,也請迦夜勿要小視于我。”
“我離教日久,一切可還如常?”迦夜笑笑,問起其他。
“與過去并無分別。”
“獠長老可有回教?”
“我下山前已抵教中。”
“左右無事,不如我隨你一同去樓蘭看看。”
“迦夜還是回教復(fù)命的好,教王對莎車之事頗為惦記。”
“緋欽。”迦夜的眸子漸漸冷下來,“你要去的,到底是樓蘭還是涼州?”
涼州,已越過了敦煌,遠離了魔教掌中的西域。
空氣忽然僵冷,不知何時,緋欽的手握上劍柄,眼中殺機盈動。
“你可想清楚了。”迦夜神色冷肅,語音輕淡,“真動手你未必殺得了我。”
“可你也別逼我。”緋欽的手又緊了一分,斗室溢滿殺氣。
“你真要叛教?”
“我不過是離教。”
“你可想過后果?”
“我已下定決心。”緋欽瞳孔微縮,“迦夜,你我素無過節(jié),何必逼人太甚?”
“此時離教,教王必然視為背叛。”
“我愿冒險,縱死不悔。”緋欽斬釘截鐵,心意已決。
迦夜垂下睫:“理由?”
“與你無關(guān)。”女郎冷冷的回絕,忽而又軟下語氣,“迦夜,你只須當作什么也沒看見,我銘感終生。”
“你想入中原?”
“算是吧。”
“為一個人?”
緋欽沒有回答,堅定如石的眼神突然柔了一瞬。
那一線變化極微,但對迦夜已經(jīng)足夠:“值得?”
“值得。”緋欽咬了咬牙,“他就在涼州等我,入了敦煌便是天高皇帝遠。”
“他不來接你?”
“我不讓他來。”秀麗的臉白了白,“此次機會難測,我并無把握。”
“緋欽,你一向理智。”
“迦夜,算我求你,任我自生自滅可好。”
默然良久,女孩合上眼:“你去吧。”
迦夜一直不曾說話。
暮色漸深,他點上燭火,溫暖黃光輕輕躍動,籠罩了一室,燭光下她眉目低垂。緋欽也是七殺之一,常隨教王左右,他只聞其名。
“真是個傻瓜。”女孩輕輕地嘆息,無限悵然。
“出教很傻?”他忍不住反問。逃離這樣的地方,在他看來是無上幸事。
迦夜沒有抬眼:“相信一個男人,緋欽竟也會這樣天真。”
“她認為值得。”
“值得?”她微微冷哼,“到西域接她的勇氣都沒有的男人,值得什么?”
話中滿是不屑,他心下不以為然,卻也不再說。
“此時叛教,西域絕無容身之處,而中原又是怎么看魔教中人。”迦夜喃喃自語,不無憫然,“但愿能真的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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