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面對霍長淵和霍薛氏時自稱“孤”，可是對著程瑜瑾，卻以“你我”相稱，還喚程瑜墨為二妹。他的態(tài)度親疏，委實一目了然。

霍薛氏頓時在心里長長嘆了口氣，她進宮時還想著靠她和小薛氏的同族親緣，或許能讓太子殿下幫襯一二，現(xiàn)在想想簡直是癡人說夢。霍薛氏和小薛氏是遠方堂姐妹，小薛氏是李承璟在民間時的半個養(yǎng)母，這點遠得簡直牽強的關(guān)系，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妻子和妻妹？

霍薛氏怎么也沒想到，她不過是想留個貼心人在府里，竟然鬧到這么大。尤其是霍薛氏想起當(dāng)初她得知程元璟外放歸來時，還說讓霍長淵看在小薛氏也姓薛的份上，提攜程元璟一二。霍薛氏現(xiàn)在想起她當(dāng)時說話的語氣態(tài)度，簡直覺得自己臉大如盆，羞憤欲死。

他們哪來的臉，提攜本來是皇太子的程元璟？

現(xiàn)在這一切，簡直是孽力反饋。太子將處置權(quán)完全交到程瑜瑾手中，霍薛氏已經(jīng)死了心。她和程瑜瑾的新仇舊恨，委實不少。

程瑜瑾不緊不慢，說“這本該是霍家的內(nèi)事，本宮不該插手。不過既然你們求到了慈慶宮，本宮免不了說幾句公道話。靖勇侯。”

霍長淵猛不防從程瑜瑾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才應(yīng)道“臣在。”

“二妹不慎流產(chǎn)，是不是被你所推？”

這樣的話從程瑜瑾這里聽到，霍長淵羞憤難當(dāng)。他拳頭緊了緊，最后艱澀地應(yīng)道“是。”

“霍老夫人所說納妾，是不是為你所納？”

李承璟聽到這里輕輕挑了挑眉，他以為只是普通的家長里短，沒想到里面竟然還有這么多波折？

身為一個男人竟然把妻子推流產(chǎn)，在妻子流產(chǎn)前后母親還想著納妾……李承璟同為男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怪不得阮氏帶著程瑜墨直接告到程瑜瑾這里來，霍長淵該。

霍長淵閉了閉眼，口中發(fā)苦“是。”

“那就是了。”程瑜瑾抬起手?jǐn)苛讼麻L袖，說，“霍老夫人是你的母親，蘇氏是你的表妹，二妹是你的妻子，早殤的那個胎兒，也是你的孩子。這里所有事都是因你而起，但凡你有些作為，二妹和霍老夫人都不會誤會至深，二妹的那個孩子，也不會早早離世。二妹剛剛流產(chǎn)，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你竟然還想著納妾。你這些行為，置忠義仁孝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程瑜瑾罵人思想高度總是如此之高，霍長淵記得之前他就被程瑜瑾罵過不仁不義不孝不信，然后當(dāng)著他的面撕毀婚書。沒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有機會聽第二次。

程瑜瑾這一番話說的擲地有聲，眾人皆被她的氣勢攝住，滿堂皆靜。程瑜瑾罵完后習(xí)慣性地加總結(jié)陳詞“你這等行為，于小處是寵妾滅妻，家宅不寧，于大處便是是非不分，無視王法。你這樣的行徑，讓朝廷如何敢重用你？讓陛下和殿下如何敢將保家衛(wèi)國、守護百姓的重任交給你？”

李承璟微微轉(zhuǎn)過臉，忍住臉上的笑意。他記得他第一次見程瑜瑾時，正值程瑜瑾和霍長淵退婚，程瑜瑾在回廊上卯足勁往霍長淵的臉上招呼，發(fā)現(xiàn)沒將他打破相后，還十分遺憾。入朝為官第一點便是相貌周正，有殘缺、疤痕之人不得入仕。再一點，便是品性端正了。

可見程瑜瑾是真的鍥而不舍想要毀掉霍長淵的仕途。李承璟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別扭頓時就消散了。李承璟是男人，當(dāng)然分得女人清刀子嘴豆腐心和真的恨你之間的區(qū)別，無論霍長淵有什么心思，程瑜瑾這里是真的想讓他不得好死。

這就夠了。李承璟只遺憾自己出現(xiàn)的晚，沒能在程瑜瑾訂婚之前遇到她，既然程瑜瑾已經(jīng)和霍長淵退婚，并且嫁于自己為妻，他沒必要再糾結(jié)往日之事。而且，李承璟能感覺出來，程瑜瑾對他可比對待霍長淵溫情多了。

李承璟心中芥蒂消散，頓時神清氣爽。他此時眉目飛揚，眼神濯濯，簡直神彩逼人。他微微側(cè)過臉，含笑欣賞著程瑜瑾罵人。

可惜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此刻霍長淵的心情極其難堪。他在程瑜瑾的連環(huán)質(zhì)問下毫無還口之力，只能有氣無力地替自己辯解最后一句“臣并無納妾之心……是太子妃和岳母誤會了。”

“你并未想納妾？”程瑜瑾挑眉，朝臉色驟變的蘇可兒瞟了一眼，道，“那就是說，是你故意拖著人家姑娘，損害人家的聲名，耽誤蘇氏嫁人了？”

蘇可兒泫然欲泣，看著霍長淵簡直快要哭出來。可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一眼都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來，而是抱拳說“是。是臣行為不端，有欠考慮。臣回去后，便為表妹擇一門良婿，重金送表妹出嫁。”

蘇可兒哭喪著臉，而阮氏高興地簡直要跳起來，就連程瑜墨也收了郁郁之色，訝然朝上首看來。

阮氏幾乎喜極而泣，她就說程瑜瑾的腦子十分靠得住，從前阮氏和程瑜墨作為反方，被程瑜瑾懟到懷疑人生，現(xiàn)在換了一個陣營，才覺得程瑜瑾這樣的人簡直是神仙隊友。

瞧瞧太子妃說話，從頭到尾沒有提過一句不同意納妾，卻能讓霍長淵自己說出送蘇可兒離開的活。而且，霍長淵還應(yīng)承了親自送蘇可兒出嫁，這樣一來，就算回府后蘇可兒使出渾身解數(shù)，又哭又鬧又上吊，霍長淵都不可能將她收下了。

要不然，豈不是真應(yīng)了程瑜瑾口中的不信不義之名。

阮氏和程瑜墨面露釋然，事情到此，對她們而已經(jīng)圓滿解決，甚至遠遠超出預(yù)料。但對于程瑜瑾卻不止，她冷冷淡淡，看著霍長淵說道“蘇氏是你的表妹，你主動送她出嫁，本宮一個外人不好說什么。可是既然二妹嫁給了你，本宮便少不得多說幾句。霍老夫人說二妹不孝，還因此不知怎么惹你生氣，讓你將二妹活活摔至流產(chǎn)。依本宮看，真正不孝的人，是靖勇侯才對吧。”

霍長淵登時訝然。霍薛氏似乎想要辯駁，程瑜瑾卻不給他們這個機會，她繼續(xù)說道“不能解決母親和妻子之間的誤會，還讓她們?yōu)榱四阍紧[越僵，此為一不孝；親手摔死了自己的子嗣，斷絕霍家的第一個嫡嗣，此為二不孝。你對母親是不孝，對妻子，是大不義。為此，還險些害了你表妹的終身。不孝是你，不義也是你，有今日的局面，俱是你之責(zé)。靖勇侯，你位列公侯，卻做出這等事情，你這個侯爺，這么多年究竟當(dāng)了什么？”

霍薛氏多年來把兒子捧在掌心疼，聽不得別人說霍長淵一丁點不好，現(xiàn)在聽到程瑜瑾說如今局面俱是霍長淵的錯，霍薛氏怎么受得了？可惜霍家能由著她撒潑，東宮卻不行。程瑜瑾拂袖，端茶，說道“靖勇侯，望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罷。送客。”

霍長淵仿佛被人迎頭打了一棒，他從小被霍薛氏放在心尖上疼，自然也習(xí)慣了女子為他無原則付出。在他看來，女子為他好，為他無私奉獻，都是應(yīng)該的。

霍長淵從沒有想過，他在家庭中也有一份職責(zé)。霍薛氏偏心他不肯說，程瑜墨也愛他，不忍心苛責(zé)，唯有程瑜瑾，毫不留情地戳破這一切。

霍家變成現(xiàn)在這般模樣，他，難辭其咎。

霍長淵失魂落魄地走了，走時甚至忘了等一等自己的母親表妹。霍薛氏追著霍長淵而去，蘇可兒自然跟隨其后。阮氏和程瑜墨目的已經(jīng)達到，也是時候告辭。她們看著程瑜瑾，眼神中有謝也有怨，有敬也有畏。

最后還是阮氏出面說“多謝太子妃。臣婦和墨兒告退。”

程瑜瑾站起來，慢慢走近，居高臨下，深沉安靜地看了程瑜墨一眼。最后，程瑜瑾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勸了最后一句“路是你自己選的，日子也是你自己過的。落子無悔，你都這么大人了，早就該懂得，人要為自己的所有行為負責(zé)。”

程瑜墨低著頭，緊緊咬著唇。程瑜瑾懶得再說，攬著廣袖轉(zhuǎn)身，輕飄飄撇下一句話“回去后，好好休養(yǎng)身體吧。連翹，送二太太和侯夫人出去。”

李承璟就坐在上首，似笑非笑，圍觀了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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