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幾位老祖宗，他們都在滿意而淡然地笑著，氣氛看上去好像挺好，那看來是真對這里的商品沒什么興趣，于是一揮手：“好吧，去神殿區(qū)看看，不過你們可能會對神明的形象有點……”

通過城市內(nèi)設立的公共傳送點，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神殿區(qū)，先祖?zhèn)兛粗矍澳且呀?jīng)看不出是樹干的龐然峭壁目瞪口呆。

“這就是世界之樹，外面表世界的控制中樞，帝國首府位于里世界，表世界的雜務是委托給一名神族管理的，所以這個神殿就有點類似物業(yè)部吧，”我等老祖宗們回過神之后，指著眼前的巨樹解釋道，“哦，那邊的就是神，還有她的小伙伴們……”

叮當領著一大群發(fā)綠光的小不點從樹干里冒了出來，于是我趕緊給老祖宗們介紹這些小豆丁。感應到“飼主”就在附近，叮當也立刻朝這邊飛過來，然后旁若無人地抱著我的臉先用力蹭兩下，接著輕車熟路地鉆到上衣口袋里翻找糖果，跟著叮當一起過來的小豆丁們則注意到旁邊呆立著的先祖?zhèn)?，帶著細細小小的驚呼聲繞著后者上下紛飛，嘰嘰喳喳嚷嚷個不停：“凡人哦！是跟著皇帝陛下一起過來的凡人看！你們好?。　薄澳銈兪莵韰萆竦畹膯?？你們是皇帝陛下的朋友嗎？”“說不定是叮當?shù)呐笥涯?！”“叮當沒跟人家打招呼所以應該不是，柯琳可聰明啦！”

一群小不點就這樣歡快地繞著先祖?zhèn)兗婏w著，她們大概是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后者身上有來自生命女神的同源力量，因此對這些初次見面的凡人顯得格外親近，但這些過度熱情的小家伙好像有點嚇到了先祖?zhèn)儯核麄冎翱山^對沒見過這種生物。

“這……這是什么啊！”露終于反應過來了，但四周紛飛的小不點讓她不敢隨便活動，只好僵硬地站在那驚呼起來，我特無奈地把正在自己兜里找糖的叮當掏出來，后者已經(jīng)找到一塊奶糖，正忙著用牙咬開外面的糖紙，我指著這群小不點又指指正在使勁撕扯奶糖包裝的叮當：“剛才就說過了，這就是神，嗯，體積比較小的那種，叫做生命女神。”

老祖宗們：“？”

“另外，復活你們的時候也用到了她們的力量，這么多生命女神，就是為了復活試驗才被召集過來的。”雖然很快她們就變成徹底來游玩的了——最后這句話我沒好意思說出來。

安瑟斯對自己的復活有所了解，但細節(jié)方面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其他先祖更是剛蘇醒沒幾天，知道的相當有限，我看著周圍那些歡快的小豆丁，決定趁此機會把復活試驗中發(fā)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家，讓他們對神明有個好印象也是好的。

一番交流之后，先祖?zhèn)儗@些小小的生命女神終于有了真切的了解，小不點們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前兩天掉下來的渣子被人收集起來就是用于復活這些“大個子凡人朋友”了，雙方之間的關系一下子被拉進許多，于是沒過一會我這個中間人就被晾在一旁，先祖和小豆丁們熱熱鬧鬧地湊在了一起。

這些巴掌大小的豆丁女神本來就蠢萌蠢萌的，她們能有如此高的親和力實在不出自己想象。

只有叮當沒和自己的小姐妹們一起湊熱鬧，這小不點多少還算有點良心，她更喜歡跟我在一塊蹭蹭：這大概就是日常飼養(yǎng)到位的結(jié)果了。安瑟斯也沒有跟著湊熱鬧，雖然他對那些小不點也很好奇，但多少是個老艦長，不論年齡還是資歷，他都要穩(wěn)重得多，于是我和叮當以及安瑟斯就在神殿廣場邊上找個地方歇息，順便閑聊一下。

當然，冰蒂斯現(xiàn)在作為一個綁定裝備，也是跟我在一塊的，只不過這個女流氓對我們的話題毫無興趣，她就在我體內(nèi)卡著裝死。

神殿廣場上所有東西都是“純天然造物”，廣場周邊的路燈是發(fā)出熒光的高大花枝，房屋是精靈神甫們培育起來的天然樹屋，長椅則是世界之樹的根須冒出地面形成的天然“長凳”，我們坐在一張這樣的“長凳”上，在彌漫了整個神殿區(qū)的奇妙清香中愜意地深呼吸，叮當一臉幸福地趴在我肩膀上，抱著奶糖舔來舔去，安瑟斯則看向他那些正在和其他生命女神聊天的部下們：“已經(jīng)多久沒有過這樣平靜的日子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當年流亡的事情，那時候在飛船上提心吊膽，每天都能聽到大規(guī)模傷亡的報告，隨時擔心著滅頂之災來到自己的方舟，那種日子與眼前這樣平淡安寧的日常怎可同日而語。但我發(fā)現(xiàn)安瑟斯這么感嘆的時候臉上并沒太多高興的神色，于是有些不解：“你對現(xiàn)在這情況不滿意？”

“不，很滿意，”安瑟斯低聲說道，“只是想起了那些沒能看到這一天的人……”

“復活失敗的人么……這也是沒辦法的?！?

“不，不僅僅是他們，”安瑟斯搖搖頭，“其他方舟上的人，留在故鄉(xiāng)世界沒能逃出來的人，所有死在流亡路上的人……現(xiàn)在只剩下我們幾個了?！?

“那什么……這么說可能有點莽撞，”我糾結(jié)了一路，終于忍不住了，“你們好像有點失去目標的頹廢感吶?！?

“本來就是這樣，何須‘好像’？”安瑟斯苦笑著攤開手，“我們能有什么目標？我們這些人能有什么可做的？昨天我被困在盥洗室里整整一個小時，我們有人連自己的衣柜都打不開，你說我們還能干什么??？我們是一群原始人，從石頭里被你們復活出來，我們創(chuàng)造出來的孩子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神了，知道么，是神了——而我們是一群喝水都有可能嗆死的原始生物。你們根本不需要什么先祖，你們只需要問幾個問題，然后把我們像鳥一樣關在籠子里好好喂養(yǎng)就行！我們能做什么？你們要一群原始人去做什么？你們養(yǎng)了多少眷族，養(yǎng)了多少仆從，我們?nèi)プ瞿銈兊木熳逍袉?？起碼給我們點事做！”

安瑟斯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聲調(diào)也忍不住抬高，但很快他再次強行鎮(zhèn)定下來，重重嘆氣：“抱歉，我激動了……這兩天遇上些不順心的……我知道這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們。”

我終于開始明白這半天來那種別扭的感覺從何而來了，先祖?zhèn)冊谖业膸ьI下參觀著這個城市，看上去他們都面帶笑容，然而他們從頭至尾都只是看著，縈繞著一種難以解釋的違和感，這股違和感來自于“隔絕”。

他們無法融入這一切。

或者更精確地說：他們無法融入帝國的高層，珊多拉則不允許他們接觸帝國的下層。

軍事區(qū)就是一個戒備森嚴的皇城，一個把先祖?zhèn)冴P起來的籠子，皇城之外是他們勉強能接受的世界，但他們很清楚，即使皇城之外的世界也不是他們的。

安瑟斯情急之下說的一句話點破了一切：我們?nèi)プ瞿銈兊木熳逍袉幔?

如果是眷族，是和那些仆從軍一樣的“普通人”，他們大概會更舒服一點，在帝國的眾多附庸中，更加弱小的種族都有位置，然而先祖?zhèn)兤B一個這樣的位置都不能有。

他們是先祖，是帝國遠古時代的祖輩，希靈使徒們不允許自己的創(chuàng)造者去接觸甚至融入“下層物種”，他們要把自己的先祖擺放在皇城的塔尖上，哪怕后者并不喜歡那個位置。

就像養(yǎng)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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