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沒再搭話。兩個人各自抽著煙,陷入詭異的靜默。
煙也抽完了,我低頭掏出手機,又演了一回:“啊,米米在找我,我先進去了……”
我剛要走,手腕被人從后頭一把攥住,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腕骨。
我痛得一激靈,反射性掙扎著要甩開對方的手,而這時,那扇隔絕浮華與寂靜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一名瘦高的男人講著電話走了出來。
“我說過了這件事不能讓人知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給我壓下去……”
聽到來人聲音,盛珉鷗一下子松開對我的鉗制。
我暗罵一聲,揉著手回身,帶著絲驚惶道:“哥,怎么了?”
講電話的男人一下噤聲,盛珉鷗看了那邊一眼,將嘴里的煙按熄在一旁的香檳酒杯里,眼也不抬道:“沒什么,你可以走了。”
我忐忑地又站了一會兒,見他不再理我,終是轉身走了。經(jīng)過那個打電話的男人時,對方已經(jīng)收起手機,一臉探究打量我。男人有一雙細長的眼睛,嘴唇很薄,瞧著有些精明寡情,勉強可以贊一句一表人才。
我沖他一頷首,露出抹充滿溫柔善意的笑,內心卻早已將他大卸八塊,沉尸海底。
回到宴會廳,鄭米米已與蕭沫雨對完一局,正在找我。
“有沒有看到我表姐夫?”她舉著一盤吃食,邊吃邊問我。
“沒有。”我從她托盤里挑了塊壽司塞嘴里,眼也不眨道。
這時,宴會廳里小小騷動起來,隨著一名中年男性走進宴會廳,不時便有人上去與他打招呼攀交情,一時整個會場的人都舉著酒杯朝他圍攏過去。
“那是我姨父,美騰制藥董事長蕭隨光。”鄭米米在我耳邊道。
蕭隨光怎么也該五十多歲了,但可能身材管理的好,看著就跟四十出頭一樣,一點都不見老。身子筆挺,走路帶風。只是遠遠觀望,便能感覺得到他身上經(jīng)年累月積累的威壓與氣魄。
見了他,才知道為什么人人都說蕭沫雨實在不像樣。虎父生出了個狗崽子,也怪不得對方要找盛珉鷗入贅。
他們倆從氣質上看,還真有那么點相似之處。
蕭隨光客氣地與來賓碰杯,不時交談兩句。忽然,我看到剛才在露臺上才見過的那個細眼男人出現(xiàn)在他身旁,被他頗為熟稔地攬在身側,介紹給各位賓客。
“那是誰?”我問。
“哦,他啊。”鄭米米語氣一下變得無比嫌棄,甚至比對著蕭沫雨時都要不屑,“他是我姨父的侄子,也姓蕭,叫蕭蒙,是他新定的接班人。人很虛偽,我不喜歡。”
看來蕭沫雨實在不堪大用,蕭隨光已徹底放棄了她,轉而在子侄中尋找繼承人培養(yǎng)。
“這話我也就和你說說。我姨父當初相當看重表姐夫,用心培養(yǎng)他十年,是真的想讓他做自己接班人的。可以說我表姐也不過是為了促成這一切的一個工具而已,可惜……到最后也沒成。表姐夫不為名利所動,并不稀罕美騰的百億資產(chǎn)。”鄭米米嘆一口氣道,“可能就像我姨父說的,盛珉鷗為美騰付出的一切,都是他用錢買來的,沒有那十年賣身契,美騰便絕對留不住對方。十年期滿,他也就再沒有顧忌,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聽得一愣,不明所以道:“十年賣身契?”
我之前就在奇怪,盛珉鷗這樣的人為何會十年來都服務于一家制藥企業(yè),就算是做到他們首席法律顧問的位置,但如此隱于輝煌背后,默默付出的角色,實在不是他的脾性。
我有想過是不是因為感念于蕭隨光資助過他,他要報恩的關系。可如今聽鄭米米的意思,竟然還另有隱情?
“我也就無意中聽我爸媽說起過一嘴,好像是表姐夫大學的時候家里出了點事,要好大一筆錢,他單槍匹馬就找到我姨父公司,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與我姨父會面的機會。我姨父就很奇怪一個大學生找他干什么,還以為是要謝謝他資助,結果人家跟他說……”鄭米米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道,“你給我兩百萬,我賣你公司十年。”
我驚疑地重復:“兩百萬?!”
“具體不知道兩個人怎么談的,但我姨父最后竟然同意了,用兩百萬換他十年自由。所幸他也沒讓我姨父失望,還在實習期間就發(fā)現(xiàn)了一份合同的漏洞,直接為美騰省了五百萬。至此之后,我姨父就很重視他……”
兩百萬……十年前?
十年前家里能出的,除了我的事還有誰的?一個月前聽到鄭米米這些話,我或許還不會將一切都往身上攬。但在看過那個上鎖的房間后,在知道盛珉鷗對我并非真的漠不關心后,我怎么還能告訴自己這錢興許不是為我要的?
可是怎么會是兩百萬,怎么能夠有兩百萬?
當年我媽告訴我,給齊家的賠償金只有五十萬,是她自己的存款加賣房款湊的,可真的是這樣嗎?甚至……真的只有五十萬嗎?
她當初的語焉不詳,她的遮遮掩掩,如今看來,都是破綻,全是漏洞。
因為覺得是盛珉鷗欠我的,所以死都不愿意告訴我真相嗎?
我感到一陣眩暈,我在高墻內十年不得自由,他在高墻外,原來同樣被束住了雙翼,哪里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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