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之被押出殿中時(shí)，只覺口中臉上鮮血尖銳如倒鉤，刺得他渾身發(fā)燒，然而他聽天由命地望著眼前漸漸集聚起來的人群，像在發(fā)一個(gè)白日夢(mèng)。

他看過一張張熟悉的臉，以及不斷從各個(gè)方向涌來的踟踟人影。他

看到元如晝驚愕的淚眼，看到曲馳、周弦與溫雪塵，還看到了徐平生。

徐平生掙扎著撲上來抓住廣府君的衣擺，卻被他一腳掀開，他滾開的時(shí)候，徐行之清楚地看到，他的膝蓋上都是在雨后泥濘上久跪后板結(jié)的干涸泥土。

徐行之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他的聽力好似也出了問題，他只能聽到早蟬長一聲短一聲的鳴叫，聽到天邊的云行聲，卻聽不清弟子們?cè)谥獣郧屐o君暴亡的驚呼與飲泣，也不知道周北南在那廂咆哮和質(zhì)問些什么。

徐行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一定夠周北南笑一年的。

他勉強(qiáng)抬起頭來，卻恰好看到正欲沖上前來的周北南被廣府君隨袖甩出的一道靈光擊倒在人群間。

“不可能，他不可能！”周北南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慘聲疾呼，“廣府君，這其間定然是有什么誤會(huì)！行之他不會(huì)殺清靜君！”

他的表情比徐行之要苦痛百倍，至少此時(shí)的徐行之眼球干燥，一滴淚水都流不出。

……北南還是一如既往地護(hù)著他，可是這回他說錯(cuò)了。

師父是他殺的，沒錯(cuò)啊。

心臟像是被沸水緩緩澆過，失了知覺，徐行之覺不出痛來，只徒勞地在天地間張望，只渴盼天上降下一道雷來，即刻劈死自己才好。

廣府君立在徐行之背后，面如鐵石，臉色青灰，眼中止不住垂下淚來，卻依然澆不熄臟腑處熊熊燃起的烈火。

那騰升的烈焰將他的一應(yīng)道心盡數(shù)焚燒殆盡。

此刻他不再是什么風(fēng)陵廣府君了，他只想把徐行之幾劍拆解開來，叫他身首分離，死無葬身之地！

師兄死前，口口聲聲說是他讓徐行之殺了自己的，可這根本沒有道理！

他看得分明，師兄單獨(dú)傳喚徐行之入殿，殿中只得他們兩人，而地上摔裂的酒壺，染血的玉片，以及徐行之唇角未干的鮮血，無一不指向殺人者便是徐行之！

動(dòng)機(jī)，證物，一應(yīng)俱全，可師兄為什么至死還是要護(hù)著他！

為何？！為何啊！

方才，他搶入殿中，看到師兄鮮血流盡、倒臥在徐行之懷中時(shí)，在天崩地裂之時(shí)，仍抱有一絲微茫的期望。

凡元嬰期修士，元嬰不死，只需移其體，養(yǎng)其氣，照樣能活命。

廣府君用靈識(shí)探入清靜君識(shí)海間時(shí)，見到的卻是一地元嬰本體的流光碎片，零零落落，支離破碎，已難以拼湊出本相來。

眼見此景，若不是尚存一絲理智，知道若不明正典刑、師兄便算死得不明不白，且必定會(huì)讓其他三門妄議風(fēng)陵山是非，他恨不得立時(shí)就將徐行之碎尸萬段！

面對(duì)愈聚愈多的諸門弟子，廣府君親自把徐行之踹翻在地，拔出劍來，怒聲道：“徐行之，你弒師叛道，罔顧五倫，大逆不道之舉，罄竹難書！你可認(rèn)罪？！”

溫雪塵攥住輪椅扶手的指間發(fā)出咔嚓一聲木響：“廣府君！”

站于眾弟子最前面的曲馳以單手握緊腰間佩劍劍柄，咬牙定神，暗自計(jì)算倘若廣府君真要?jiǎng)邮郑约喊蝿笫庨_的劍氣與靈壓可否及時(shí)替行之擋下。

廣府君雪亮的劍鋒直指徐行之心窩。

然而，那眸中已經(jīng)喪失活氣、看樣子已死去一半的徐行之，卻在此時(shí)猛地動(dòng)了。

他的左手一把擒握住劍鋒，直直望向廣府君，聲若雷霆：“弟子從未叛道！”

廣府君劍身一抖。

被徐行之閃著熒熒狼光的狠厲目光一擊，廣府君竟覺得心中一片慌亂，仿佛他一直以來竭力隱瞞的秘密已被徐行之看穿了似的。

在他怔神之際，斜刺里陡然打來一道金紅幻光，輝光逼目。

勃然震開的靈力讓站在青竹殿高臺(tái)的弟子紛紛慘呼著倒地，就連廣府君也被震得直接滾下了殿前臺(tái)階，手中的劍木棍似的打轉(zhuǎn)飛旋出去，在空中碎成了渣滓。

曲馳頓覺有異，本就蓄勢(shì)待發(fā)的劍錚然一聲脫出鞘來。

然而，那道雪鋒只脫出一半，就和曲馳一起僵立在了原地。

今日，清靜君在擂臺(tái)之上動(dòng)用靈壓壓制徐行之時(shí)，曲馳方能挪動(dòng)一二，但此番靈壓，卻讓曲馳體會(huì)到了久違的窒息與惶然。

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動(dòng)的只剩下了眼睛。

寒空自碧，從那深翠的天幕之上降下一道素色身影，落至徐行之身側(cè)，不由分說便將他攬抱入懷。

那可怖的靈壓唯獨(dú)放過了徐行之。

徐行之想要看清來者，微啟雙目，卻只見一雙唇覆蓋上了他的唇畔，將一顆彌漫著檀木香的圓丹以及熟悉的清爽草葉味道一起喂入他的口中。

說也奇怪，那人一抱住他，海似的安寧和疲倦便頓時(shí)漫了上來，惹得徐行之昏昏欲睡。

他恍惚著抬起右臂，想去握那只手：“……回來了？”

來人的嗓音軟得像水，生怕聲音大了，驚嚇到蒼白如紙的懷中人：“師兄，我回來了，重光回家了。”

徐行之笑了一聲。

孟重光想去抓他遞來的“右手”，可在剛剛抓到一層被鮮血染透的薄袖時(shí)，徐行之便徹底失去了知覺，那袖子從孟重光虛握的掌心里抽離，落在了地上。

所有在場(chǎng)弟子，還能夠保持清醒的，均看到了孟重光與徐行之唇齒交融的一幕。

此情此景太過驚世駭俗，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溫雪塵震驚得甚至顧不得胸口的抽痛，竭力聚起胸臆中閉塞不通的靈氣，咬牙道：“孟——”

孟重光聞聲，抬起頭來。

溫情脈脈的目光在離開徐行之的瞬間便綻開了無窮的惡意，明明如火，傲慢且輕蔑地注視著底下那一群被他壓制得難以動(dòng)彈的修士們。

徐行之的右手?jǐn)嗤箅[匿在寬大的袍袖之中，左手又新受劍創(chuàng)，鮮血把袖口染得絳紅一片，又沾上了孟重光的風(fēng)陵素袍。

那長袍在風(fēng)里翻卷，狀如桃花流水。

徐行之倒在孟重光懷中，已失去了所有知覺，因此他沒能看見一寸寸爬上孟重光眼尾的妖異的紅，以及他雙眉之間灼然而起的朱砂痣。

已臨場(chǎng)的諸位君長，以及周北南、溫雪塵與曲馳，滿目慌張，眼睜睜地看著他平素乖巧的外殼褪去，露出了張揚(yáng)無比的天妖本相。

溫雪塵只覺得呼吸也停滯了：“天妖……”

廣府君驚得口舌打結(jié)：“孟重光，你——”

容不得他將話說完，廣府君便覺腰間一輕，原本草草收納了師兄元嬰碎片的靈囊竟輕飄飄飛出，落入了孟重光掌心。

廣府君登時(shí)間睚眥盡裂，掙扎欲起又不得其法，赤紅了雙目咆哮：“孟重光！”

孟重光冷笑，疊好靈囊，收好玉穗，塞入徐行之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