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養(yǎng)心殿外,飄著瑞雪,沈知節(jié)一路走來,披風和帽子都積滿了雪。此情此景,倒是愈發(fā)襯托得他眉目如畫,俊俏逼人。守在廊下的劉公公見狀,笑瞇著滿是魚尾紋的雙眼,說道：這么大的雪,怎也不打個傘劉公公,雪中漫步,不也快哉沈知節(jié)笑道,輕輕拂了拂肩膀上的雪花,然后頭一歪,看著兩扇緊閉的養(yǎng)心殿朱漆大門。呵呵,你們文人墨客的情懷,咱家可不懂,咱家只知道著涼了不好受。共事小一年下來,劉公公和沈知節(jié)也熟悉了,平時在皇帝面前雖然互別苗頭,總體倒也相處融洽。大家都是為陛下做事,只要是忠心的,那不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嗎多謝劉公公關心。沈知節(jié)拱手,接著朝養(yǎng)心殿努努嘴：陛下召見的誰,竟然叫您出來霜吹雪打劉公公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道：是謝將軍。原來是謝將軍,我說呢……沈知節(jié)輕哼,不經(jīng)意間,目光掃過門外靜靜佇立的那一排禁衛(wèi)軍,不由皺眉。禁衛(wèi)軍在陛下周圍護駕是常態(tài),可是今天聚集在養(yǎng)心殿外的禁衛(wèi)軍,數(shù)量未免太多了點那架勢倒不像是護駕,而是要大開殺戒一般。是的,沈知節(jié)就是因為聽到禁衛(wèi)軍的消息,這才急匆匆地趕來。什么雪中漫步,文人情懷,沒打傘只是因為著急罷了。雖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但隱約也能猜到了。沈知節(jié)不禁想起之前,有一回自己與皇帝閑聊,說到,若是南境之行沒有結果掉謝韞之,又該如何當時皇帝回他的原話,道：如何那就要看韞之的選擇了。到底他是朕親手培養(yǎng)的良將,朕待他情同半子,倘若他肯主動交出兵權,不再參與朝堂之事……便,放了他沈知節(jié)猜測。那時皇帝看他一眼,銳利的眼神,差點兒叫他以為是自己露餡了,便匆忙補了一句：那豈非縱虎歸山你擔心的是。皇帝一笑,隨后又嚴肅起來,是沈知節(jié)從未見過的嚴肅：所以,他若是肯交出兵權,我會給他留個好名聲,叫他舊傷復發(fā)病逝,且不牽連他的妻兒族人。反之,便扣他一條通敵弒君之罪,九族盡誅。沈知節(jié)重重打了個寒顫。九族盡誅……如果沒記錯的話,本朝唯一一個九族盡誅的案子,還是發(fā)生在三十年前,恭王殿下的外祖,九族之內(nèi),死的只剩下恭王殿下自己。光是想想,那光景當?shù)闷稹鞒珊印瘉硇稳荨蛑?jié)苦笑地想,沈知節(jié)啊沈知節(jié),你怎么會認為皇帝是個心慈手軟之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們都是皇權的祭品。當時沈知節(jié)說的是：陛下,依微臣之見,倘若謝韞之肯交出兵權,也不能立刻處置他,畢竟西營的十萬大軍對他忠心耿耿,若是他死得不明不白,難說西營不會被有心人利用。他提議道：保守起見,還是留他一命,等收服了西營再作處置也不遲,陛下覺得呢皇帝忌憚地道：韞之武藝高超,留著他便能為恭王所用,叫朕如何放心謝韞之為何非死不可,除了手握重兵,便是一身武功令人忌憚,皇帝怎敢讓他全須全尾地活著這有何難沈知節(jié)便陰惻惻地笑了,出主意道：廢他一條好腿便是,為了妻兒與九族的安危,想必他也是心甘情愿被廢。皇帝便未再說話了,似乎是贊同了沈知節(jié)的提議。說到底,在皇帝心中,謝韞之只是個臣子,若不能順理成章地叫對方‘戰(zhàn)死’沙場,那么皇帝自己動動手也非難事。難的是如何收回兵權,又不會叫天下人詬病他鳥盡弓藏,逼迫忠良。親自開口逼迫謝韞之交權,只能為下策,遠不如謝韞之‘戰(zhàn)死’的好。所以皇帝是很希望謝韞之回不來的,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做掩耳盜鈴之事,哪怕最終逼得謝韞之交出兵權,天下人亦知是他所為。他容不下忠臣良將,會成為他為帝生涯的敗筆。固然,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但做了就是做了。后來這場‘如何討伐謝韞之’的談話,沈知節(jié)自然告訴了謝韞之,希望對方能有所防備才好。養(yǎng)心殿內(nèi),謝韞之久久未再落子,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嚴肅的皇帝,若非沈知節(jié)提前報過信,他真的會以為,只要自己老實交出兵權,皇帝就會放自己解甲歸田。十六從軍,至今十二載,他與皇帝之間,并非沒有真感情。母早亡,父續(xù)娶,謝韞之得承認,皇帝給了他許多父對子的照顧,叫他缺失的那部分得以補全。畢竟,后來他已經(jīng)足夠強大,父親平陽侯早已經(jīng)不是他可以依靠的對象,對方不反過來向他索取就算好了。唯有更強大的皇帝,才能像個真正的長輩一般關心照顧他。只是謝韞之如今才明白,一切早已在暗中算好了代價,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韞之皇帝輕喚道,似乎看出謝韞之的掙扎與失落,眼底也涌起了一層薄霧,輕嘆：倘若你一直與朕一條心,你我君臣之間,也不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謝韞之嘴邊掛著哂笑,心中暗想,若皇帝所說的一條心,是指對太子的所作所為裝聾作啞,繼續(xù)輔佐對方繼位,那么他的確做不到。他是個人,明辨是非且有感情,而不是一條認了主便不會更改的狗。陛下教訓的是,微臣,向來是個正直不阿的脾氣,恰逢亂世帶兵打仗還好,只需能打勝仗即可。若這天下太平無仗可打了,的確也就顯得微臣這倔脾氣不合時宜了。謝韞之的自嘲亦是諷刺,皇帝自然聽得懂,卻面不改色。為帝者,即便他對這個臣子有感情,可是在這份感情里邊,也夾雜著太多的利益。見皇帝無動于衷,謝韞之也不意外,便擱下棋子,滿臉苦澀地低聲問：若微臣肯交出兵權,您當真會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留微臣一命嗎自然。皇帝不曾猶豫地道。事到如今,謝韞之別無他法,只得從懷里取出隨身攜帶的虎符。倘若他僵持著不肯交,皇帝便會給他扣上通敵弒君的罪名,等他從養(yǎng)心殿這道門走出去,就是反賊,名聲掃地。即是如此,陛下有令,微臣莫敢不從,只望陛下,一諾千金。謝韞之垂眸沉聲說道,將虎符放至桌上。皇帝的呼吸窒了窒,伸手去拿,而謝韞之的手指摁在上面,最后說了一句：這虎符是您賜予微臣的,微臣從軍十二載,如今除了一身拼殺出來的功名,其余的都盡數(shù)還給您。皇帝一滯。謝韞之面容倔強地道：從今往后,微臣再不欠陛下什么了。皇帝又是一怔,倒不是他在演戲,這些反應,完全是情不自禁。謝韞之說罷,就松開了手,他知道自己對皇帝說這些很傻,但他還是要說。就當作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罷了。并不期望皇帝會在乎,然后念及舊情。韞之的意思,朕明白了。皇帝淡淡道。隨后收走虎符。兵權與臣子比之,自然是兵權更為重要。雖說朕答應留你一命,但你不能毫發(fā)無損地退下去,那無疑等于告訴天下人,是朕逼著你交權,所以……他看向謝韞之,面容平靜地要求：就當是你為朕做的最后一件事,你自廢一條腿吧。謝韞之聞,萬分震驚地睜大眼睛,直勾勾看著皇帝。皇帝漠然地移開視線：若是你自己下不去手,朕便叫禁衛(wèi)軍幫你。說罷,當真喊了禁衛(wèi)軍進來。微臣沈知節(jié),參見陛下。隨同禁衛(wèi)軍一起進來的,還有沈知節(jié),看了眼謝韞之,這位年輕的佞臣便不懷好意地道：謝將軍也在皇帝剛收回虎符,心情大好,也就縱容了沈知節(jié)的沒規(guī)矩。之后略過他,直接沉聲吩咐禁衛(wèi)軍：謝韞之御前無狀,帶下去,廢他一條腿。是！禁衛(wèi)軍統(tǒng)領道。皇帝把玩著虎符,嘆了口氣,自己到底年紀大了,說他假仁慈也好,的確是不想在養(yǎng)心殿見血。也不想親眼看見謝韞之被行刑。他能夠下令誅殺謝韞之,卻不代表他不承認,謝韞之這些年對大啟的貢獻,勞苦功高。也害怕親眼看見對方流血的畫面,夜半會做噩夢。但又擔心出差錯,便吩咐沈知節(jié)：沈愛卿,你去監(jiān)督。是。沈知節(jié)忙道。話音落,禁衛(wèi)軍上前押著謝韞之,出了養(yǎng)心殿。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