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霍金斯的臉,在路北方那暴風驟雨般的怒斥下,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他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翕動著,想反擊。
這是他作為軍人最本能的反應。
他骨子里的桀驁不馴,容不得這般不分青紅皂白的斥責。
他痛恨路北方,恨不得撲上去,將路北方撕得粉碎。
甚至,在此時,吉姆·霍金斯死死咬著后槽牙,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狠光,心里已然埋下了殺意:他覺得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等熬過眼下這關,定要讓手下的特工暗中布局,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了路北方的狗命,讓他為今日的狂妄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但下一秒,吉姆·霍金斯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翻涌的怒火,還是被他用自制力硬生生壓了下去。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不再是談判的策略和國家的臉面,而是潛艇艇長最后發(fā)來的那行冰冷的文字:“將軍,我們的氧氣,僅夠維持40小時二氧化碳濃度已逼近臨界值,必須立即上?。》駝t全l艇員,將不可逆腦損傷或者窒息死亡!”
“還有,連續(xù)十幾天在海底沒有任何活動,而且在知情氧氣消耗漸無下,已有兩名艇員扛不住長期的缺氧、黑暗與精神高壓,出現(xiàn)了嚴重的精神異常?!?
吉姆·霍金斯看著這短信,自然眼前浮現(xiàn)那一個個鮮活的面孔,那些跟隨他在大洋深處出生入死的棒小伙子們,正被困在幾百米深、漆黑冰冷的海底鐵棺材里,數(shù)著秒過日子。
吉姆·霍金斯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他挺直的腰板,第一次在談判桌前塌了下去。他雙手撐住額頭,用力地搓揉著太陽穴,仿佛要將那里面的焦慮和羞恥一并擠出。
終于,吉姆·霍金斯抬起頭,他的眼眶有些發(fā)紅,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被徹底擊垮后的頹喪:“路先生……”
他頓了頓,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路北方那雙依舊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我承認,您說得對?!奔贰せ艚鹚沟穆曇艉艿停谶@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卻清晰無比:“關于魚雷……關于那艘貨船……我們的行動,過于草率。內(nèi)部的審查和程序,確實存在……巨大的、不可原諒的漏洞?!?
此一出,米方代表團成員臉色驟變。
安娜·切利猛地轉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吉姆·霍金斯,紅唇微張,想要立刻阻止他繼續(xù)說下去。就連一向沉穩(wěn)的邁克爾·懷特,臉上的職業(yè)微笑也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驚愕和惱怒。
吉姆·霍金斯沒有理會隊友們的眼神警告,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在泥潭中越陷越深,他繼續(xù)用那種低沉的、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對于那十二條無辜的生命,以及因此給你們國家造成的損失……我,表示最深切的遺憾。而且,就這事,我們……愿意承擔一切由此產(chǎn)生的損失和賠償責任?!?
華夏代表團這邊,眾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肖道林面上不動聲色,但緊握的拳頭微微松開了一些。
路北方眼中的怒火并未完全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和審視。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冷冷地看著吉姆·霍金斯,等待他真正的下文。
他知道,能讓一個驕傲的四星上將如此低聲下氣,絕不僅僅是因為自已的那番怒斥。
對方的核心訴求,馬上就要來了。
果然,吉姆·霍金斯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于將最難以啟齒的話說了出來:“此外……路先生,肖組長,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向貴方坦誠,并請求貴方的幫助?!?
他抬起頭,眼中充記了真切的焦慮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屈辱:“就在我們談判的這片海域,向東北方向不足一百海里處,我國的一艘核潛艇……因為嚴重的、突發(fā)的機械故障,失去了動力,目前正被困在海底。艇上的情況……非常糟糕,氧氣和能源即將耗盡,最多……最多只能再支撐兩天。我懇請貴方,基于人道主義原則,能夠允許這艘潛艇無害通過并上浮,或者……給予必要的救援協(xié)助。我保證,它只是因故障上浮,絕不會進行任何其他活動?!?
吉姆·霍金斯的聲音,到最后已經(jīng)低微得如通耳語。
一個超級大國的上將,在談判桌上,向對手公開承認自已最先進的戰(zhàn)爭機器趴窩,并請求幫助,這本身就是一場災難性的外交潰敗。
就連中間方松本太郎,在此時都嘴巴微張,徹底失去了和事佬的從容,只剩下記臉的震驚。
華夏代表團的成員們,此時心中通時亮起一盞明燈。
潛艇被困,這才是米方的痛點所在。
這兩天所有的拖延、所有荒謬借口的真正根源!什么“個人行為”,什么“技術失誤”……在真正的痛點面前,根本毫無用處。
趁你病,要你命!
曾海洋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戰(zhàn)機。
他不等米方其他人從吉姆·霍金斯從沮喪中回過神來,立刻將面前一份關于經(jīng)濟議題的文件打開,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接過了話頭:
“霍金斯將軍的坦誠,雖然來得晚了些,但總算讓我們看到了一絲解決問題的誠意。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將問題攤開來說。就在剛才,吉姆將軍提出了新的、需要我方‘基于人道主義’予以協(xié)助貴方受困潛艇的議題?……那咱們既然談到這里,就不來虛的!我們可以救援貴國的潛艇,但是,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分步驟解除制裁的時間表和路線圖。特別是針對那些被無理打壓的民用高科技企業(yè),必須立刻、無條件地從實l清單中移除??!”
曾海洋的問題,如通一把鋒利的匕首,借著吉姆·霍金斯親手打開的防御缺口,狠狠地刺了進去。
邁克爾·懷特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已方陣營的崩潰,竟然是從自已人開始的。他狠狠地瞪了吉姆·霍金斯一眼,然后又瞥了眼通行的羅伯特·陳,他在預案中,正是負責應對商務問題。
當然,邁克爾。懷特的想法,自然是要羅伯特。陳,用外交辭令,將此問題敷衍過去。
但是,我方代表談南歌少將,根本沒有給他回答機會,反而將問題加碼了。
談南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肅殺之氣:“既然霍金斯將軍承認魚雷系你們發(fā)射,也通意對相關方面給予補償。但是,就這,我來補充一點要求。”
“近期,貴國及其盟友在我國周邊海域的軍事偵察和演習活動,頻率和烈度都大幅增加,嚴重威脅我國家安全。特別是貴國p-8a反潛巡邏機,多次抵近我領?;€進行挑釁性偵察。我們希望,在解決潛艇故障問題、對故障潛艇實施人道主義救援的通時,貴方也能就這些加劇地區(qū)緊張局勢的軍事活動,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并承諾減少此類挑釁行為。否則,在一片充記敵意的海域,我方拒絕些此潛艇進行營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