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車里很靜,只有空調出風的細響。
王遠東跪著,手背撐在地毯上,血從指縫里滴。
對面那人的臉一直在陰影里,看不清,只能看見一截修長的手指在把玩一枚銀色袖扣,動作不快,卻讓人心里發緊。
有人把紙巾丟在王遠東面前。
他沒敢擦,先低聲說:“對不起,是我沒壓住。”
陰影里的人終于抬了下手,旁邊的黑衣人退開半步。
男人的普通話很標準,語調不輕不重:“把這么重要的事情交給你,你居然讓它變成這種樣子。”
“我承擔。”王遠東把背挺直,眼睛里都是血絲,“一切后果我來扛。”
“你扛得起什么?”那人聲音還是平,“發布會散了,七號證人拿不出來,輿論被人帶走,你們這邊的盤子開始松動。”
“更重要的是,‘那三個字’被動了,牽扯到的不是你一個。”
車里一陣沉默。王遠東咬了下牙,試探著說:“我可以立刻把國內八成生意讓出去,止血;曼國這邊我也能交一份帳。”
“至于‘那三個字’,我會想辦法把水攪渾,壓回‘陰謀論’的層面——”
話沒說完,黑衣人一腳把他肩膀踩回去。
對面那人沒有阻止,也沒有看,像是在聽一個無聊的匯報。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嗎?”
陰影里的人慢慢道:“你總以為,只要給出足夠的籌碼,就能讓事情回到你會處理的軌道上,可是這次,不是籌碼的問題。”
王遠東點頭,低聲:“我明白。動到‘信任鏈’,靠錢、靠渠道都補不上。”
“你明白?”
那人輕笑了一下,笑意里沒有溫度,“十三年前,你在北非,沙漠邊上一個小國。下午三點,四十二度。”
“路側的一條巷子,你看見一個男人倒在陰影里,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
“你把他抬上吉普,冒死攔了當地戰區的救護車,把自己所有現金和表都扔在醫生腳下……”
王遠東抬起頭,嗓音發澀:“我沒忘。”
“你當然沒忘,因為從那一天起,你拿到了第一張真正的通行證。”
男人的手指在袖扣上停住:“你以為你是靠膽子起家的?不。你是因為撿回了一個人的命,才有后來的航線、碼頭、賬本、通道、簽注。”
“我們給你鋪了第一條路,給了你第一個不被查賬的窗口,給了你第一次‘出境即清’的待遇。”
“你很努力,這些年也確實做了很多事,但不要搞錯順序。”
王遠東深吸一口氣,緩緩把頭低下去:“我知道是誰把我從泥里拉出來。我沒有忘恩。”
“那為什么今天會這樣?”男人問,“為什么你會讓一個‘項目’變成‘事件’,讓一個‘敘事’變成‘漩渦’?”
王遠東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真實想法說了出來:“我以為,如果把所有證據、證人、媒體節奏綁在一起,能一次打穿。”
“李二寶的手太快,郝天明那邊的擴散網絡準備得太充分,我低估了他們的‘干預窗口’。”
“更重要的是,我確實沒想到礦區里,會有先生的東西……”
“你低估的不是他們。”男人語氣更冷了些,“是低估了‘那三個字’的重量,你以為這是棋盤上的一枚子,實際上它是棋盤的尺寸。”
“你讓棋盤變形了,所有人都會被迫換桌。”
王遠東沉默。
他知道對方說的對。
那人像是沒興趣再糾纏:“先說清楚一個問題,把你放在這條線上,是誰的決定?”
王遠東垂目:“先生。”
“那現在你告訴我,先生給你的事,你把它做成了什么?”
王遠東把額頭觸在地毯上,聲音壓得很低:“我把它做壞了。我認罰。”
黑衣人又是一腳,厲聲道:“認什么罰?你知道罰的標準嗎?”
那人抬了抬手,示意住腳,語氣依舊平:“別在這種時候裝可憐,你有兩件事要立刻做:第一,切割。所有能被追索到的國內線和外海線,今晚以前完成第一波自我清洗。”
“賬本、殼、船、倉,能丟就丟,能封就封,別想著‘以后還能用’。”
“第二,轉移。把你在曼國這邊最容易被對上號的三個人交出來。”
王遠東猛地抬頭,眼里有驚色:“交人?”
“你以為只交生意,就能交差?”男人淡淡,“你在這條路上走了十三年,該明白規矩,你不是第一次做切割。為什么到了今天,開始猶豫了?”
王遠東喉結滾動:“不是猶豫,是這三個人,一旦交出去,后面很難控。”
“控與不控,不是你現在考慮的問題。”男人停了一拍,“我們只看結果:風聲能不能在你這條線上止住,如果不能,你就從棋盤上消失。”
車廂里短暫安靜。
王遠東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壓下去,嗓音沙啞:“我明白。名單我來出,今晚之前給你。”
“現在談談‘七號’。”男人道,“你們為什么拿不到?”
“治安總署那邊臨時變卦。”王遠東很快,“有內線告訴我,是某位‘女士’出面,給了對方一條退路。我們正想辦法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