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后的院子，有幾十棵果樹，各種品種，都是故意的栽在墻邊的。
三人默默地看著，都明白孫無天的心思：等果子熟了，從墻外就能看到，甚至能摘到，這是在勾引外面的孩子們來偷呢。
而且墻不高，就算孩子們掉下來，也摔不著……
漫步走在這個院子里，三人仿佛清楚的看到了孫無天的隱居生活：就在這里，養(yǎng)瓜種菜，飲茶喝酒，聽著外面紅塵喧囂，逗弄孩子們歡聲笑語，等著老友上門傾情一醉……
閑來無事，檐下觀雨。
心境超然，倚窗聽風(fēng)。
深秋季節(jié)，果香滿園。
隆冬時刻，漫步雪中。
吃點(diǎn)自己種的糧食，摘兩棵枝頭成熟的果子，掐一根還帶著露水的黃瓜，抓一把嫩嫩的青菜，溫一壺燙燙的老酒，喝一杯愜意的人生……
他將一切都打算好了，一切遠(yuǎn)景，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
正如雁南所說：他是要準(zhǔn)備在這里舒舒服服的過下去了。
這里，是他守護(hù)的人間界！
但是，他把這里全都準(zhǔn)備好，自己在這里，卻住了沒幾天。
而他夢想中的日子，更是一天都沒有，都沒有來得及，他就走了。
三人怔怔看著，默然無聲。
良久，雁南心頭犯堵，紅著眼眶嘆息：“……孫太平啊……”
三人進(jìn)入孫無天的書房，卻看到這邊整整齊齊。
海水居然沒有漫進(jìn)來過，就知道孫無天曾經(jīng)下過禁制。
“這老東西，書房里的書就這幾本不說，居然還沒拆封。真是個附庸風(fēng)雅的文盲……”
封獨(dú)搖頭埋怨著，將那幾本書都拆了，然后放在遠(yuǎn)處。做出來經(jīng)常看的樣子，還有一本傾斜著。
然后坐在孫無天經(jīng)常坐的椅子上。
拉開幾個抽屜，只有其中一個抽屜有輕微禁制痕跡。
封獨(dú)稍稍用力就拉開了，其他的抽屜，都是空無一物。
而這個有禁制的抽屜里，靜靜地?cái)[著四封信。一個戒指。
“給總教主鄭大哥的信。”
“給雁五哥的信。”
“給守護(hù)者東方軍師的信。”
“給段夕陽的信。”
里面四封信，三封摞在一起，唯獨(dú)給東方三三的，放在抽屜最外側(cè)。這種情況，就好像是……孫無天曾經(jīng)拿起來過，卻又放下了。
封獨(dú)看了一遍，忍不住將抽屜全抽了出來查看，瞪著眼睛，臉色都有些扭曲：“竟然沒有給我的！？老混賬！你個忘恩負(fù)義的老王八蛋！”
鄭遠(yuǎn)東笑了笑，道：“你們兄弟，他想啥你不知道？他對你還用寫信？”
封獨(dú)轉(zhuǎn)嗔為喜：“大哥說的對。”
“這戒指，應(yīng)該是留給夜魔的。”
這句話，三人都沒說出來，但是，心里都是非常清楚。這就是孫無天的畢生珍藏！
鄭遠(yuǎn)東手指頭輕輕拿起來孫無天寫給自己的信，打開封口。
里面是一張紙，只有幾句話。
“鄭老大，我走了，夜魔這孩子沒人照顧，您多費(fèi)心，別被雁南他們欺負(fù)了。小弟拜謝了。”
“老大多保重。”
“小弟無天。”
雁南伸著脖子看的破口大罵：“混賬東西！死了都在氣我！我什么時候欺負(fù)他的寶貝疙瘩了！？”
一時間氣的恨不得就將自己領(lǐng)域里這個家伙抓出來，當(dāng)著孫無天這封信的面再打一頓，當(dāng)面告訴他：我要欺負(fù)他你攔得住？
但想起來寶貝疙瘩現(xiàn)在重傷昏迷，實(shí)在是打不得。終究是沒舍得。
隨后抓起來孫無天給自己的信，同樣是當(dāng)著封獨(dú)和鄭遠(yuǎn)東的面打開。
“五哥！”
“小弟此生，有悔有憾；一生擰巴一生錯；做過太多事情，做完了就后悔。當(dāng)初舉家被屠，發(fā)誓報(bào)仇；激怒之下，屠城殺人，屠戮無辜，不計(jì)其數(shù)。但，每次殺完人后，總是立即后悔。因?yàn)閷Ψ剑瑳]有參與我家的事，完全無辜，我殺他們干什么？”
“后來神功大成，恨天刀怒屠城十九，屠滅之后，后悔的大哭。因?yàn)椋辉摎⑺麄儯液蠡冢 ?
“匿跡山林，想要找個心靈安靜處，卻遇上了絕命飛刀，一番大戰(zhàn)，將絕命飛刀全族斬殺！殺完后，后悔了一輩子！”
“這么多年里，我殺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事，但是每一件事，做完了我都后悔。”
“后悔與矛盾，時刻在心中交戰(zhàn)；但遇到事情，還是要提起刀，繼續(xù)殺，繼續(xù)后悔，繼續(xù)煎熬！小弟這么多年，復(fù)活前還是復(fù)活后，都沒有敢去祭拜祖宗！”
“因?yàn)槲抑牢也粚Γ夜钾?fù)了長輩教導(dǎo)，走錯了路；違背了祖宗信條；成為了讓他們不齒的人，我沒臉去見他們。”
“我多想給爺爺磕個頭，但我連磕磕頭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我不敢去。”
“此生都在恨，卻不知道恨什么。此生都在殺，卻不知為何而殺，此生都在戰(zhàn)，更不知因何而戰(zhàn)。此生都在懊悔，但是悔完了還是要錯。”
“此一生，完全就是煎熬！”
“如今，小弟煎熬夠了！小弟要走了！”
“但是臨走之前，小弟要告訴你一句話。”
“太多事，我都后悔！”
“但唯獨(dú)與五哥做兄弟，為五哥做屬下，小弟沒悔！”
“三千年前，小弟被埋萬靈之森，沒悔跟你！”
“三千年后，小弟出來不去追究當(dāng)年事，正是不悔！”
“今日小弟橫刀歸天，依然不悔！”
“小弟無來生，不想再錯，不想再悔；所以不要來生！”
“只可惜此番戰(zhàn)死，并非為五哥而戰(zhàn)死，小弟此生之憾也！”
“代問三哥好，三哥在我心中，與五哥一樣！就不再寫一遍了。小弟文采不好，一句話說好幾遍，讓你們笑話。說孫無天死了還沒文化。而且我自己也煩躁一番話翻來覆去說……就不給三哥單獨(dú)寫了，三哥你自己把‘五’改成‘三’就好了。”
“寫到這里，感覺寫的有點(diǎn)多了，但涂涂抹抹的不好看，就這樣吧。”
“白霧洲這個地方我很喜歡，就埋這兒吧。不需要墓碑啥的，就幾件衣服在墻上，院子里挖個土堆扔進(jìn)去就好了。”
“五哥垂憐，讓白霧洲少死點(diǎn)人吧。”
“寫著寫著又有些煩了，死就死，還要嘮叨，就這樣吧。”
“小弟孫無天此生拜別！”
雁南看著看著，眼睛就慢慢的紅了，逐漸溢滿了淚，突然實(shí)在忍不住，放聲大哭，一拳錘在桌上。
“我兄弟啊……”
“我兄弟啊！”
“我兄弟！！！”
雁南蹲在地上，一手緊緊的捏著這封信，捂住臉壓抑痛苦，他不想哭出聲音，極力的忍耐，但是卻忍不住，哭的渾身顫抖，聲音哽咽。
封獨(dú)負(fù)手而立，面目悵然，看著外面孫無天收拾的小院，終于忍不住閉上眼睛，一串串淚水無聲流下。
‘三哥自己將‘五’改成‘三’就行了，一樣看。’這句話著實(shí)是有些滑稽，你給人寫信，居然要人家自己改稱呼。
但封獨(dú)沒有笑。
而是真的在自己心里，將‘五’改成了‘三’，又看了一遍。
因?yàn)樗靼讓O無天。
孫無天是從來不會把一件事做兩遍的人，一句話說兩遍他自己都是無法忍受的。所以，這封信，就真的如他所說：寫給倆人的。
正如心中所說：你倆自己改改稱呼，湊活著看吧。
這就是孫無天。
就如他掛念夜魔，但是在給鄭遠(yuǎn)東信中說過之后，給雁南信中就一字不提。
“老東西，你是真懶啊。”
封獨(dú)閉上眼睛淚水橫流，心頭又想起當(dāng)初在守護(hù)者這邊，自己幫孫無天突破的時候，孫無天那歇斯底里的咆哮。
如在耳邊。
還在心中。
雁南啞聲嚎啕著。只心痛的一顆心都要裂開。
孫無天無法無天的桀驁眼神，似乎一遍遍的在自己面前閃現(xiàn)。
“混蛋啊！”
雁南哽咽著狂罵：“臨死……都沒讓我見一面！就留下這么一封信來哄人眼淚！你是什么樣的王八蛋！”
“你多撐一口氣時間我就到了！你倒是讓我再看你一眼啊！”
“你他么分明沒將我看在眼里，還擔(dān)心我欺負(fù)你寶貝，還假惺惺的留下信喊兄弟！……有你這么做兄弟的嗎？死都不說一聲？”
“老子給你發(fā)幾百條消息，你臨死前居然一句都不回！”
“有時間寫信，你特么沒時間回消息？”
“老子知道你難受，知道你煎熬痛苦，你想死，我特么可以成全你，可以眼睜睜看你戰(zhàn)死，那樣，你去的也不會這么孤獨(dú)，起碼有兄弟在送你！”
“但你他媽的就這么孤零零的去了！”
“混賬東西！你混賬一輩子了還不夠！臨死前最后還這么混賬一回！”
“就一封信你打發(fā)誰呢？還想著一封信打發(fā)了所有兄弟？有你這么省勁兒的嗎？你特么死回來給老子再抄幾遍，該給誰給誰寫上名字！何等混賬東西！”
雁南情緒完全失控。
孫無天在戰(zhàn)死萬靈之森前，就是雁南心腹；有太多事情，安排他比安排段夕陽還好使。向來感情極好。
復(fù)活回來之后，更是到處救火，各種活兒安排就去。
在雁南心里，早已經(jīng)將他當(dāng)做了與其他結(jié)拜兄弟差不多的地位；尤其是對老孫有時候揣著聰明裝糊涂的犯賤，雁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如今，突然人走了。
連招呼也沒一個就徹底沒了。
雁南心里空空落落的陡然就空了一塊。
此刻更是看到了這樣的一封信，讓雁南心中所有悲痛，連同白驚死的悲痛，辰孤項(xiàng)北斗御寒煙等人的悲痛也一起勾了起來。
情緒完全崩潰，老淚縱橫，肝腸寸斷。
雁南自從上任主掌教務(wù)的副總教主以來，從未這么哭過。從未如此放縱過自己的情緒。
但是現(xiàn)在一來自己忍不住了，二來大哥三哥就在面前，這在雁南的心理上本來就有一種‘有靠山’的感覺。人有所靠，則弱；心有所靠，則安；情有所靠，則軟。
情緒一下子爆發(fā)出來，竟然就止不住了！
“我還想著夜魔小寒大婚咱倆親家喝喜酒呢……你這殺千刀的老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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